信读完了。
我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折回去,就让它那么铺着。白纸黑字,在机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她的字躺在那里,像一个人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胸前,不挣扎,不翻身,就那样躺着。
我盯着最后那几行字。
“您还很年轻。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很年轻。
从接下这个纪录片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
我今年四十了。她也四十。我们同岁。
她说我年轻,说我有很长的路要走,说我还很多片子要拍,很多人的故事要讲。
她没说自己。
她说的每一句“你”,都在说“我不再了”。不是死了,是不再了。不再有很长的路,不再有很多片子要拍——不对,她本来就不拍片子。她不再有的是什么呢?是未来。是那种“我还有好多事没做”的念头。她把它掐掉了。不知道是哪一年掐掉的,可能是收到信的那一天,可能是后来某一天醒来的时候,可能是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深蓝色的水、忽然觉得哪里都去不了了的那一瞬间。
她把它掐掉了,然后把它放在信封里,寄给了我。
我拿着那个“未来”,不知道该放哪里。
窗外的风又大了。我明明把窗户关紧了,但窗框的缝隙里还是钻进来一丝风,凉飕飕的,吹在我脖子上。我缩了一下,没有动。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想起于母说过的一句话。
“她那时候就懂得替别人心疼了。”
于母说的是林溪弟弟摔坏模型的那次。林溪把弟弟说哭了,自己也急红了脸。于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柜上那个缺了一角的模型,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个笑我现在才懂。她不是在笑那件事,她是在想那个小姑娘——那么小,就知道替别人心疼了。
那么小就会了。
长大了呢?长大了更会了。会到把自己的疼藏起来,把别人的疼捧在手心里。会到在信里写“我很抱歉,让您也困在这个故事里”。会到说“您很适合做导演,希望您能继续做下去”。
她心疼我。
一个在海边困了十五年的人,心疼一个只是在海边坐了一下午的人。
我喉咙发紧。不是那种想哭的紧,是那种——有话要说,但说不出来,字都堵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但玻璃是凉的。我把手放在玻璃上,秋夜的凉意从指尖渗进来,一丝一丝的,像她的字迹,一笔一笔的。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弯了腰,叶子哗哗地响,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
天早就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的圆圈。圆圈里有落叶在打转,转得很慢,像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转过身,看着桌上那封信。
白纸黑字,铺在那里。
我又走回去,坐下来。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不是看内容,是看字。看她写字时用的力气。横画起笔重,收笔轻;竖画直直的,没有抖动;撇和捺收得干净,不拖泥带水。每个字都站得稳稳的,像一个穿平底鞋的女人,站在平地上,不踮脚,不摇晃。
但我知道,她写字的时候,心是晃的。
她说“我很抱歉,让您也困在这个故事里”。
她很抱歉。
她抱歉什么?抱歉自己的故事太长了?抱歉自己的疼传染给我了?抱歉我替她疼了?
我想说,你不用抱歉。
但我说不出口。因为她在海边,我在京城。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十五年的沉默,隔着一本登记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的话穿不过去。
我拿起信纸,把它贴在胸口。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动的。纸很薄,几乎是透明的,贴在胸口上像什么也没贴。但我感觉到了一点温度。不是纸的温度,是我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又传回来的。像抱着一面墙,你以为你在抱它,其实你抱的是自己。
我把信纸放下来,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我哭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就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一颗,两颗,三颗。滴在桌上,滴在信封上。我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信封上那滴,怕把她的字洇开。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有没有掉过眼泪?有没有写到某一句,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看窗外?窗外是海吗?海是平静的吗?
她说“您还很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