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她踮起脚,亲了亲他的下巴,那里有新冒出来的胡茬,“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她踮脚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借着酒意差点失去平衡。他一把将她接住,一手捞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重新将她带回了怀里。
“站不稳了?”
“没有,就是——”
他没让她说完,俯身把她打横抱了起来。她轻得像一捧羽毛,酒精让她的四肢软绵绵的,脑袋靠在他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的心跳。他的步伐很稳,走进卧室把她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床头灯没有开,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从虚掩的房门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暖光,在她泛红的脸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帮她拿睡衣倒水,也没有说“早点休息”。他站在床边,单手解开衬衣最上面两颗纽扣,然后俯下身来,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矛盾,一半是失控边缘被死死压住的情绪,一半是生怕弄疼她所以强行克制的柔软。
他的吻从她唇角开始,沿着下颌线一寸一寸往下移。到锁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撞进她的眼睛里。那双杏眼亮晶晶的,是微醺的、半醉的光,但她看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吐息,“我在想,你高中喜欢的那个人,他陪了你三年。你写他在走廊上等你的背影,写天台上的风和冬天他围巾的味道,写桂花开了要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
林语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从娘家回来之后,那个抽屉里的旧物他一个字都没提。她以为他根本没在意。可他在意了这么久。
“你是不是看了我的日记。”她轻声问。
陆宴琛没有回答。但他悬在她上方的手臂微微绷紧,指节在床单上攥了一下。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微湿的额角,把他散落在眉间的碎发轻轻拨开。“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还带着酒意的微哑,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高中的事,早就翻篇了。我嫁的人是你,陆宴琛。”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再说一遍。”
“我嫁的人是你。”
他的吻重新落下来,从锁骨移到颈窝,从颈窝移到耳垂。他的呼吸比任何时候都重,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交叉,两枚银戒并排贴在枕边,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
他贴近她耳廓,低低地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拉出来的:“你写的那个人,不是我。”
他的嗓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枚银戒贴在她手背上,凉得她一激灵。
“你写他陪你走了三年,写你在走廊上等他的背影,写天台上的风和冬天他围巾的味道。你写桂花开了要摘几朵夹在书里送给他。”他顿了一下,胸口重重起伏了一次。从娘家回来之后这么多天,他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肚子里,不声不响。可它们还是在他的身体里发酵了,酿成了今晚捂不住的酸涩。
“我从你家回来那天就想问你。但你已经嫁给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下颌线紧紧绷着,“可今晚我找不到你。我开车转遍了每条街,最后站在烧烤店门口看着那扇关了的玻璃门,里面灯都灭了,只剩下空桌子。我当时想,你会不会在哪个路口出了事,会不会需要我而我却没有及时赶到。”
林语晴怔怔地看着他。酒精让她的思绪慢了半拍,她只能伸出手,把他的脸捧在掌心,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擦过他微凉的皮肤。
“我不是在这里吗,”她说,“我哪里都没去。以后也不会去。”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轻轻蹭着她的皮肤,他的胸腔贴着心脏的位置撞得又快又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句憋了太久终于憋不住的实话。
“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的眼睛。我坐在你书桌前,翻着那本日记,看着你写他的名字、写你们的三年、写桂花开了要送给他,每一个字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告诉自己你已经嫁给我了,可我还是不痛快。”
林语晴愣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陆宴琛会说出这种话。这个从来不吃醋、永远冷静克制的男人,居然会把自己的感受一条一条拆开来给她看,坦诚得几乎没有保留。
“陆宴琛。”她轻轻叫他的名字。
他没有抬头。
她抬手穿过他的头发,把他的脸从颈窝里捧起来,让他看着她。
“那本日记是高一写的。”她说,“那时候我十六岁。十六岁喜欢过的人,不代表长大之后还想嫁给他。我已经不是那个在走廊上等别人的高中生了。我是林语晴,实验小学的老师,你的妻子。这十年我变了多少,你不知道吗?”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他知道。他只是需要亲耳听到。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两枚银戒在月色里闪了一下。
“而且你看到的那本日记只写了一学期就没再写了。”她轻声说,“后来好几年的日记,都在我们家里,都在书房的抽屉里,你想看吗?”
陆宴琛的眼神变了。不是震惊,是某种被压在心底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的裂纹。
他的嘴唇重新覆上来,用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吻回应了她没有说完的话。这个吻不再是失控的、不安的,而是带着某种终于被看见、被接纳之后如释重负的温柔。
他抬手摘了戒指,放在床头柜上。银圈磕在大理石台面上轻轻滚了半圈,反射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昏暗里静静发亮。
后来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无名指上已经没有那圈凉意,取而代之的是完全贴合的体温。
窗外江城的夜色深得像一潭水,露台上那株桂花树的枝条被夜风轻轻拨动,最大的那根枝梢上已经缀满了米粒大小的嫩黄花芽。再等几周,它就要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