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银月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她探究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迷茫,“前些日子遇到了一些意外……似乎……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记忆碎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遇到了一位……自称是我兄长的人。他希望……我能跟他回家看看。”
“回家?!”
碧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急切地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银月的袖袍,“弦月……你要走吗?不要走好不好?我……我不想让你走!”
她仰着小脸,碧眸中盛满了真实的担忧和依赖,“神殿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眷恋和挽留,银月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挣扎和痛楚,但最终,那抹光芒被更深沉的温柔覆盖。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碧曦柔顺的墨发,声音低沉而坚定。
“殿下放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走的。”
他仿佛在说服她,也仿佛在说服自己,“那些模糊的记忆……太过遥远了。这里……才是我的归处。有殿下在的地方就很好。我不想离开。”
听到他亲口承诺不会离开,碧曦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她暗自舒了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
“太好了!”她主动扑进银月的怀里,双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抬头在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上印下一个吻。
“我就知道弦月最好了!你放心,任命你做大祭司的文书,父皇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批下来了!等尘埃落定,以后我们就能有更多时间见面了!”她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的担忧从未存在过。
然而,在拥抱的瞬间,碧曦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光凭银月的承诺还不够保险。金翱那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绝不会轻易放弃他的半身,她必须再加一道保险。
“弦月,”碧曦从他怀里抬起头,神情无比认真,“为了你的安全,我决定让我的暗卫暂时来保护你。有他在,那些宵小之辈绝不敢动你分毫!”
这既是保护,也是监视——她绝不能让金翱有机可乘,将银月带离青羽帝国。
银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心头五味杂陈,最终只能垂下银色的长睫,掩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应道,“……但凭殿下安排。”
另一边,皇都最负盛名的天香楼顶层雅间。
赤鸾族的少主鸾桀、以及户部侍郎温缈备下了一桌珍馐美馐,向端坐主位的青翎举杯。
“殿下回来时就想约您一聚,恰逢殿下大婚,才迟了些时日,温缈自罚一杯。”温缈人如其名,气质文质彬彬,与旁边那个大喇喇翘着二郎腿的鸾桀截然不同。
“不必如此生分。”青翎举起酒杯,看着两个多年好友,嘴角难得地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三人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是,温缈你满脑子规矩也不嫌麻烦。”
鸾桀撩开垂落额前的赤色长发,动作豪放地灌了一口酒,“青翎,别理他,咱们干一杯!”
“嗯。”青翎与他碰杯,“温渺还是老样子。”
“是啊,”温缈温雅一笑,“但殿下您可是越发威严深沉,令人敬畏了。”
席间,青翎与鸾桀、温缈聊起了近年皇都的变迁和各族的动向。
提到御三族:青鸢族的少族长鸢玉流已逐渐接手族中事务;雪雁族有九翎羽帝雪御心坐镇,稳如磐石;而赤鸾族……现任族长沉迷享乐,府中养着不少带有赤鸾血脉的私生子女,外界都传言鸾桀这位嫡长子的地位岌岌可危。
“呵,”鸾桀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艳丽的脸上带着桀骜不驯的狂气,“担心我大可不必!那些个弟妹若安分守己,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他们胆敢肖想些不该想的东西……”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如同野兽般的凶戾,“老子就亲自拿他们炼血。”
他赤鸾族的秘法——以同族精血淬炼自身资质,这也是御三族中赤鸾族最令人忌惮和恐惧的原因,不知多少有野心或有异心的族人神秘失踪。
“也是,”青翎了然地点点头,“看来,该替那些不长眼惦记你的人默哀了。”
“说起来,”鸾桀放下酒杯,话锋一转,促狭地看向青翎,他一向口无遮拦,“你和碧曦公主成婚,感觉如何?啧,我可是听说了不少精彩传闻,什么新婚夜独守婚房啊,储妃怒回皇女宫啊,鸡飞狗跳的,快跟我们说说?”
温缈虽没开口,但夹菜的手也停了下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望向青翎。
“碧曦……”提到这个让他头疼的名字,青翎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眉头紧紧蹙起,郁闷地叹了口气,“她脾气大得很,又娇气又任性,作得人心烦意乱。”
温缈和鸾桀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奇。他们这位杀伐果断、冷硬如冰的第一皇子殿下,何曾露出过这般……束手无策、满脸无奈的表情?
“殿下,”温缈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臣在家中时,每次归家,总会给臣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或是些宫外有趣的糕点零食。她总是欢喜得很,也越发亲近臣。殿下不如……也试试投其所好?兴许皇女殿下会喜欢呢?”
“没错!”鸾桀也凑过来,拍着大腿道,“青翎,我们御三族的嫡系子弟,多少都在碧曦公主面前混个脸熟。她看着是骄纵了些,但对她那位青鸢族的大哥鸢玉流,还有对雪御心那个冷面长老,可是亲近体贴得很!”
他灌了口酒,继续爆料,“就雪御心那万年冰山的脸,都能被碧曦公主逗笑过。这可是雪融那小子亲口跟我说的,我一开始还不信呢。”
“确是如此,”温缈点头附和,“臣虽与公主殿下并无太多私交,但想来这天下的兄妹情谊,道理应是相通的。”
青翎若有所思。“温缈,你妹妹如今年芳几何?”
“呃……”温缈愣了一下,老实回答,“回殿下,臣妹……今年刚满三岁。”
青翎,“……”
鸾桀在一旁已经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温缈啊温缈,我就知道你这呆子总有不靠谱的时候!”
青翎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彻底放弃了从这两个损友这里寻求靠谱建议的想法。“罢了罢了,不提这些烦心事了,吃菜吧。”
夜色已深,青翎才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自己空荡冰冷的寝宫。
他在书房处理完边境传来的加急密报,正准备将阅后的密信投入火盆焚毁,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书案角落一个蒙尘的紫檀木匣。
这木匣……他记得。是他当年离开皇都驻守边境时,命人收起来的——里面装着的,全是碧曦那些年寄给他的,而他从未拆看过的信。
鬼使神差地,青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伸出手,拂去木匣上的灰尘,打开了它。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一封封颜色泛黄的信笺。
他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是歪歪扭扭、稚嫩得如同狗爬的字迹,赫然写着“青翎哥哥收”。
展开信纸,内容更是简单直白:
青翎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曦曦很想你。
他又翻开一封,字迹稍微工整了些:
大哥哥,边境有没有什么好玩的趣物呀?宫里好无聊,碧曦也想去边境玩!
接着,字迹变得娟秀工整:
皇兄,母后今天说我长大了,碧曦不是很明白。但是我很高兴,因为这样就离和皇兄成婚更近一点了。
皇兄,你真的会娶我吗?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碧曦都有些记不清你的脸了。
大皇兄,我的信你是不是都没收到?如果收到了记得给我回信呀!
最后几封,字迹依旧漂亮,内容却变得冷淡:
大皇兄,我不会再给你写信了。
青翎一封封地看完,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有些沉默地坐在书案后。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也映照着信纸上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字句。
一股前所未有的愧疚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心头。
或许……真的是他太过严苛了?碧曦……虽然不是他母后所出,但确实是他的嫡亲妹妹,如今更是成了他的妻。
她那些骄纵任性,或许……只是源于幼时被父皇过度宠溺,以及……自己长久以来的冷漠和忽视?
他是不是……应该对她好一点?
青翎小心翼翼地将信笺重新叠好,将它们一封封放回紫檀木匣中。他合上匣盖,指尖在光滑的木质表面停留了片刻。
良久,他吹熄了案上的蜡烛。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深沉的黑暗。
罢了……说到底,也是因为他这百年都驻守在边境,未能留在皇都陪伴她成长,才让那些不知所谓的男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应该……试着弥补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