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回程路上,遇到一个妇人。”连溱顿了顿,“她说她丈夫在薛老板的矿上做工,一夜未归。”
“哦?”薛展面色不变,“石料场做工的人多,下民倒是不曾留意。那妇人丈夫叫什么名字?下民回去替连部郎问问。”
“姓王,叫王萧。”连溱语气平静,定定地看着薛展,“薛老板可认得?”
薛展摇头:“下民手下管事、工匠数百人,哪里个个都记得住名字。连部郎放心,下民回去一定替你问问,若真是在矿上走失了,定给那妇人一个交代。”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拱手道:“殿下、连部郎,下民这便先告辞了。”
“薛老板慢着。”连溱抬眼看着薛展,字字清晰,“那妇人还说,她丈夫半个多月前被调去了北边的新矿,还签了生死状,薛老板有印象了吗?”
薛展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连部郎说笑了,”他干笑一声,“下民的石料场哪有什么新矿,北边都是废弃的老矿坑,早就采完了。”
“是吗?”连溱歪了歪头,“那倒是我听岔了,或是那妇人记错了?”
薛展连忙点头:“正是正是,妇人家的糊涂话,当不得真。”
连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厅中安静下来,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
薛展的脸色有些发白,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云锦端着茶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目,逐一给三人添茶。添到薛展时,手指微微一抖,壶嘴歪了半寸,几滴茶水溅在了薛展的袖口上。
“奴婢该死。”云锦连忙跪下请罪。
薛展心情正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茶渍,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起来起来,多大点事。”
云锦连声谢罪,起身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薛展实在坐不住了,站起身来:“殿下,连部郎,下民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来拜访。石料的事,下民回去便安排备货。”
赵询淡淡道:“薛老板事忙便早些回去吧。至于矿工走失一事,薛老板回去不妨细查一番,若果有其事,及早报官,免生枝节。”
“是是是,殿下说得是。”薛展一边应声一边往门口退去,“下民告辞,告辞。”
他转身时脚步匆忙,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连回头都不敢,很快便消失在了廊角。
连溱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缓缓勾起一个笑:“他慌了。”
“你这是在打草惊蛇。”赵询唇角微弯。
“蛇不动,我怎么知道它的七寸在哪里?”连溱笑了笑,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云锦。
云锦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袖口还沾着方才洒上的茶渍。
连溱心中忽然一动。
云锦平日里沉稳持重,做事滴水不漏,将茶水洒在客人身上这种事,实在是不合常理。
连溱想起云锦说过,她曾被薛家大公子抢进府中作婢。
因此缘由,故而对薛家有恨?
“云锦?”连溱温声道,“你素来稳妥,今日可是身体有恙?”
云锦摇了摇头:“劳公子挂心,我没事。方才是不慎手滑了。”
连溱没有追问,只点了点头:“去歇着吧。”
云锦应声退下,连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已吩咐人盯着薛展和刘同升,有异动即刻来报。”赵询的声音将连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敛了敛神:“如此甚好。”接着又道:“不过,光盯着还不够。”
赵询问:“你打算如何做?”
“薛展回去后,第一件事定然是封口,我们得比他动作更快。”连溱顿了顿,“另外,殿下不妨也给刘同升去封信,他妹夫的矿上丢了人,他这做大哥的,总不能装不知道。”
赵询微微挑眉,当即明白了连溱的意思:“那我便放白斐去官道上转转,我看他这两日实在是闲得慌。”
连溱笑得狡黠:“知我者,殿下也。”
笑意漾开在她清隽的眉眼间,衬着那张过分白皙的脸,恰如春水初融,生动又柔软。
赵询呼吸微微一滞。
他移开目光,垂下眼帘,在心底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知我者?”
赵询忽而轻轻笑了一声:“连部郎此言差矣。”
连溱微微一怔:“嗯?”
“我对你……”赵询顿了顿,“知之甚少。不是吗?”
赵询的眼神很认真,连溱呆愣片刻,啥意思这是?试探她?
她回过神:“殿下说笑了,你若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了,我定然知无不言。”
对合作伙伴,她一向很坦诚的。
赵询:“……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