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接你。”
“你别来了。太远了。”
“我不怕远。”
“我怕你累。”
“我不累。”
张洁看着“我不累”三个字,笑了。刘雯每次说“我不累”的时候,都是在骗人。但她不拆穿。因为被一个人骗,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那你来吧。”她回复。
“好。”
傍晚,刘雯站在体科所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薄外套,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散着。五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张洁走出大楼,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的?”张洁问。
“地铁。”
“累吗?”
“不累。”刘雯说。
张洁看着她,没有拆穿。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
“涮羊肉。赵主任说要我请客,论文被收了。”
“那我蹭一顿。”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
“张洁,”刘雯说,“你论文里写的那个人,是你自己吗?”
“是。”
“你写她退役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是。”
“后来呢?”
“后来她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
张洁想了想,说:“找到了另一条路。不在球台上,但在球台旁边。”
刘雯看着她,笑了。
“就像你现在这样?”
“就像我现在这样。”
刘雯伸出手,握住了张洁的手。十指交缠。两个人走在阳光下,走在三月的北京,走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路边的月季还没开,但叶子已经绿了,在微风中轻轻摇晃。远处有孩子在笑,声音脆脆的,像风铃。
三
四月,蒲公英开花了。体科所院子水泥缝里那株,还有张洁阳台花盆里种的。它们同时开了,黄色的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张洁每天浇水,看它们一点一点地长高,一点一点地张开。刘雯有时候会来,蹲在花盆前面,看很久。
“张洁,”她说,“它们什么时候飞?”
“快了。等风来。”
风来了。不是大风,是那种轻轻的、柔柔的、像羽毛扫过脸颊的风。蒲公英的绒球散开了,白色的种子乘着风飞起来,小小的,像一群精灵。它们飞过阳台的栏杆,飞过老槐树的枝头,飞过体科所灰色的屋顶,飞向天空。
张洁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种子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消失在蓝天里。刘雯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张洁,你说它们会飞到哪里?”
“不知道。也许飞到墙角的裂缝里,也许飞到隔壁的院子里,也许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明年它们会长出来吗?”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蒲公英就是这样。飞走,落下,生根,开花,再飞走。一年又一年。”
刘雯看着她,笑了。
“就像我们?”
张洁看着她,也笑了。
“就像我们。”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这座城市里有两千多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等待,自己的蒲公英。
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但这一刻,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