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刘雯发球。她拿起球,在手里转了转。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张洁在看她吗?北京时间应该是凌晨,张洁应该还没睡,应该在看直播。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专注于球。
发球。下旋短球到佐藤的反手位。佐藤摆短到刘雯的正手位小三角,刘雯上前一步,正手挑打直线。七比六。
第二个发球,同样的落点,同样的旋转,但这次刘雯在挑打之后马上侧身,准备正手连续进攻。佐藤果然把球回到了刘雯的反手位,刘雯侧身正手反拉。八比六。
交换发球。佐藤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刘雯的中路,刘雯反手拧拉到佐藤的反手位,佐藤反手变直线。刘雯提前移动到了正手位,正手反拉斜线。九比六。
佐藤再发球。这次是一个长球到刘雯的反手位底线,刘雯后退半步,反手拉了一板高吊弧圈,弧线很高,落点很深,佐藤被顶住了,回球下网。十比六,赛点。
全场开始沸腾。
刘雯发球。她拿起球,在手里转了很久。她的心跳很快,手掌全是汗。她擦了一下手心的汗,重新拿起球,看了一眼对面的佐藤。佐藤站在球台后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刘雯发了一个急长球到佐藤的正手位。
佐藤的反应很快。她侧身正手拉了一板,质量很高,弧线低平,落点在刘雯的反手位底线。刘雯后退一步,反手挡回。佐藤再拉,刘雯再挡。第三个回合,佐藤拉球出界。球擦着球拍的边缘飞了出去,落在地胶上,弹了几下,滚到了挡板旁边。
十一比六。
刘雯赢了。
她跪倒在球台旁边,双手撑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她的下巴滴落,在地胶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佐藤走过来,伸出手。
刘雯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佐藤用不太流利的英文说了一句:“Good game.”
“You too.”刘雯说。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观众席。她在找一个人,不,她知道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个人在北京,在凌晨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看直播。但她还是看了一眼观众席,好像那个人就在那里。
然后她举起右手,对着镜头,握了一下拳头。
握拳。等我回来。
她知道张洁会看到这个拳头。她知道张洁会看懂。
三
四强出炉了。
上半区:刘雯对阵一位德国选手。下半区:乔安娜对阵一位中国选手。孙雅琳在八进四中被乔安娜淘汰了,比分是四比三,决胜局十一比九。
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社交媒体炸了。
“孙雅琳被淘汰了!女单只剩刘雯了!”
“乔安娜太强了吧,去年世锦赛赢了刘雯,今年世界大赛又赢了孙雅琳?”
“刘雯能挡住她吗?”
“要是决赛刘雯对乔安娜,那就是去年世锦赛的重演啊!”
“不,是复仇。”
张洁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把网页关掉,打开刘雯半决赛的录像。不是直播,是回放,因为半决赛是洛杉矶时间晚上七点,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她在开会,没看到直播。
录像里,刘雯半决赛的对手是那位德国选手,欧洲冠军,左手横拍,进攻凶狠,但防守有明显漏洞。反手位的防守偏弱。
刘雯抓住了这个漏洞。整场比赛,她都在攻击对手的反手位,用正手的高质量弧圈压制,用反手的快速变线撕开,用落点的变化调动。四比一,干净利落。
比赛结束后,刘雯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汗。她没有看镜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但张洁注意到,她在擦汗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在毛巾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叩。你好吗?
张洁看着这个动作,嘴角弯了起来。她拿起手机,给刘雯发了一条消息:“两叩收到了。我很好。”
刘雯的消息在半小时后才来,大概是回了更衣室:“那就好。决赛见。”
“决赛见。”
决赛的对手是乔安娜。
乔安娜在半决赛中战胜了中国选手,比分是四比二。比赛的过程比刘雯预想的更艰难。乔安娜在第一局和第三局都遇到了麻烦,但她都扛过来了。她的心态比以前更稳了,落后的时候不慌,领先的时候不松。
刘雯在酒店房间里看了乔安娜半决赛的录像,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技术,第二遍看心态。第一遍看完,她觉得乔安娜的技术比以前更全面了。反手拧拉的质量更高,正手进攻的衔接更快,步法的覆盖范围更大。第二遍看完,她觉得乔安娜的心里比以前更静了。赢球的时候不笑,输球的时候不皱眉,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表情。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刘雯把电脑合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
“在干嘛?”张洁问。
“看乔安娜的录像。”
“看了几遍?”
“两遍。”
“看出什么了?”
刘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她比以前稳了。不是技术上的稳,是心态上的稳。她不怕输了。”
“那你怕吗?”
刘雯看着这个问题,很久没有回答。
“怕。”她终于承认了,“但我更怕的是,怕了之后不敢打。”
“你不会不敢打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是去年世锦赛的你了。”
刘雯看着这行字,眼眶忽然热了。她想起前年世锦赛四分之一决赛,她领先两局被翻盘,赛后一个人在准备区哭了很久。那时候的她,在关键分上犹豫了,不敢出手,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往下看了一眼,腿就软了。
现在的她,还敢站在悬崖边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悬崖对面有一个人,在对她说:“跳过来,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