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抬着梁予走了许久,才抵达百姓所聚集的狭窄民巷中。
百姓们衣衫褴褛,蜷缩在草席之间,抱团取暖,用以生火的柴堆瘦弱不堪,却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倚仗。
见私人从远处蹒跚走来,他们才接二连三地起身,朝他们走去。
“木公子,怎得……”一老妪声音颤抖,拄着拐杖的手也随之震颤。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这样?”一年迈老翁出声询问道。
宋玉霖朝身后二人递了眼神,合力将梁予抬去草席,缓缓放下,随后将肩上披风摘下,平铺在他的身上,还耐心帮他掖了被角。
须臾,才徐徐开口:“我们救粮途中遭遇刺客截杀,木公子不幸中招,才酿此结果。”
宋玉霖撒了个善意的谎言,若是直接告诉他们,这屠城的人与截粮的人都是官府派来的,百姓才怕真的会心灰意冷。
“如今我们寻了伤药替他简单包扎,过会应该就能苏醒。”宋玉霖扯出一丝苦笑,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替梁予擦去了脸上汗渍,“诸位不必担心,吾乃宁州监察使宋玉霖,木公子既救我于水火,我便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话音未落,林小便从人群中走出,指着宋玉霖的鼻子骂道:“你们这群狗官,宁州城不都是和梁予一伙的吗?你们来这究竟想干什么!”
“来救你们。”宋玉霖声音发沉,“整队车马装的都是粮草,我们此行前来,是赈灾。”
林小冷笑一声:“我林小行走江湖多年,你们这些当官的做派向来可恶,假意赈灾,无非是为了堵住我们的嘴——”
宋玉霖没等林小说完,就截了话头来:“林姑娘慎言,青云镇遭屠,我们宁州得了消息便派人前来赈灾,并非你口中所说,为了堵住你们的嘴。”
“那你倒说说看呐,那日屠城时我刚好来此地游历,那群杀人放火的绝不可能只是普通山匪!你做官的,定然知道幕后究竟是何人吧?”
宋玉霖咬住了嘴唇,眼神落在身后瑟瑟发抖的老弱病残身上,那群人的眼里,皆是虚妄。
仿佛被一场人祸,夺去了满目光彩,如今只剩下残体破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在人世间。
她不禁有些悲凉。
可面对林小的质问,她却不知从何答起。
对于屠城之人,她内心已有猜测,八九不离十的与摄政王圣上脱不了干系,他们这么做,无非是为了夺军权、斩忠臣,好叫他们稳固自身地位,不被发现上位之真相。
直到此时,宋玉霖才真真切切认识到,画皮最终目的为何——
换忠臣为佞臣,直到朝野上下皆为自己人,怕才会收手。
可他们已经站在了权力的至高峰,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呢?
宋玉霖捂住胸口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起身:“幕后之人,吾等蝼蚁又从何得知?不过……
“定然与胡人脱不了干系。”
她此番也是不得已,若是真将她内心所想说出来,掉脑袋事小,连累这群百姓事大,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说。
“这群天杀的胡人!”一老妪猛敲手中杖,哀叹道,“苍天呐,快收了他们呐!还我朝国威,还我朝国运啊!”
百姓也紧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
宋玉霖看得一阵揪心,却不知如何宽慰他们,他们这群活下来的人或许还有机会知道真相,那群死在屠城中,成为同胞刀下亡魂的那群人,方真的不得释然。
“玉霖……玉霖……”梁予在宋玉霖身后喃喃道,短暂地击破了民巷中苍凉的气氛。
“诶,我在。”宋玉霖蹲下身,紧紧攥住他的手,同样喃喃道,带着些难得的温情。
火光突破了眼帘的屏障,梁予被一阵亮光激得脑袋发晕,连起身都变得困难。腰间传来刺痛,他“嘶”了一声,伸手去探,才摸到了一个巨大的血窟窿。
“你醒了。”宋玉霖在一旁轻声说道,“木公子大恩,玉霖铭记在心。”
梁予一阵发懵,一时半会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方,在宋玉霖的搀扶下起身,环顾周围,才堪堪回过神来。
“方才……是你赶回去救的我?”梁予眼神晦暗,语气中带着些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和我亡夫长得很像啊。”宋玉霖依旧开着玩笑,却藏不住眼底的流连,“若你见过他你就知道,简直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兄弟俩。”
“哼。”梁予冷哼一声,可就连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在听完宋玉霖说他像她亡夫后,会觉得不爽。
宋玉霖未置一语,只是痴痴地看着他。
须臾,梁予才回过神来,接过话茬:“那……那那你也不能连命都不要了。”
“你才是连命都不要了。”宋玉霖像是在抱怨,“明明身手一般,却硬要冲进人堆里耍帅,找死啊。”
“我……”梁予一阵语塞,他也不清楚当初为何就鬼迷心窍地闯了进去。
他愣愣地盯着宋玉霖的眼睛,心跳像是漏跳了一拍。
仿佛,他们早就认识。
仿佛,他们早就相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