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刺痛传来,不知是疼痛还是悸动,她竟然再次不争气地留下了泪水。
他们竟然愿意为自己作证。
在她的印象中,官民始终水火不相容。
百姓对官员有着本能的排斥,乱世尤其,可此刻,她护着的百姓们都聚集在门外,抢着替她作证,替她洗刷冤屈。
她凭什么能受此大恩啊!
她这么觉得。
“宋大人,您还好吗?”“快开门啊!我们都是站在您这边的。”“对啊,我不信您真的杀人了!”
宋玉霖心中一阵酸涩,擦干眼泪,将门缓缓敞开。
门外百姓早已排了长队。
“宋大人,您没事吧?”
“我们随您去官府,定与通判大人说清楚!”
“您是清白的,我们都知道!”
宋玉霖撑着木拐,眼神看着那层层百姓,有一瞬的凝滞,后又恢复光影,盈盈一拜,轻声说道:“多谢诸位,可……”
宋玉霖还未开口解释,就被百姓又一阵喧哗声打断。
“宋大人不必多言,这是我们自愿的!”
“对啊对啊,您不必有何顾忌,我们自会和通判大人说清楚。”
“就是啊,您去火场救人,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宋玉霖眼底泛起一片晶莹。
眼前这些百姓,仅因小小恩情,就情愿跟随她去对簿公堂。
比亲人更像亲人。
“玉霖……”宋玉霖哽咽了,嘴唇微微发颤,“多谢诸位了……”
“宋大人别哭啊!”
“哦哟哟,这么俊的小娘子,哭花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走,乡亲们,咱们难得来个好官!必然要护她周全!咱们拥护宋大人,一路上这宁州衙门!”
“对!去会会那通判大人,看他是不是那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之人!”
-
“楚大人,这宋玉霖真是太放肆了!如今带着一群百姓,正朝着咱们这来呢。”一小吏伏身贴耳道,“您看……”
“派人去拦。”一年轻男子坐在案前,神色凝重。
宁州通判楚岚,出身名门,年轻有为,性格正直孤傲,若真算起来,与宋玉霖倒是一类人。
赵骋端坐堂内,盈盈笑意,任凭风吹,自岿然不动。
“楚大人,您不想听听宋大人这类奇女子,是如何替自己辩驳脱罪的吗?”
“王爷说笑了,证据确凿,自是秉公执法。”楚岚轻启薄唇,淡然一笑,模样清冷十分。
“哦?倘若,她真是被冤枉的呢?”赵骋轻声说道,微微抬眸,双眼漆黑如墨,被纤长黑睫遮了半扇,显得气质十分诡谲,透着阴冷潮湿的鬼气。
“王爷。”楚岚端起茶盏,毫不躲闪地对上了那漆黑的眸子,“您又说笑了。”
“除了您和宋大人,当晚还有第三个人吗?”
楚岚意图十分明晰,像他这样清冷避世的人,向来是厌弃这些虚与委蛇的。
不如直接将话挑明,免去了许多无端烦恼。
“呵。”赵骋轻笑,“楚大人果然如传闻一般。”
“不会轻易为人所用啊。”
“那是自然。”楚岚缓缓起身,欠身一拜,“王爷在此稍后,我领人前去……”
“迎接宋大人了。”
“楚岚。”赵骋也随之起身,“你最好知道你要做什么。”
“臣,多谢王爷提点。”
-
“咚——咚——咚——”
府衙外,鼓声如雷。
宋玉霖一身文官服,手握鼓槌,一下一下,将那状鼓敲得震天响。
鼓声撞在朱红府门上,震得檐角的铜铃乱颤,风声在阵阵人浪中被撞得粉碎,只剩下细碎的、微小的,捻起宋玉霖额间的碎发,随着鼓声,向府衙内飘扬。
“宋大人何故在此鸣鼓?”楚岚推开沉重的府门,一身青衫,头戴官帽,模样清冷,身姿挺拔。
宋玉霖见其从门内走来,愣了半瞬,随后收起鼓槌,朝其一拜:“宋玉霖见过通判大人,玉霖蒙受冤屈,特来求通判大人,替玉霖主持公道!”
“玉霖……”楚岚同样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敛眸低声道,“进来吧。”
身旁小吏大声道:“证人在衙门口等候通判大人通传!
“无召不得擅闯!”
肖远兴死后,府衙内短暂陷入混乱,可很快,楚岚便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还是那般雷厉风行,不近人情。
与宋玉霖印象中的他,别无二致。
宋玉霖紧紧跟随其后,仔细打量着这个孤傲的背影,似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一面。
“楚大人何时调任此地的?”宋玉霖轻声说道。
“前些时日便上任了,只是还没下达文书。”楚岚轻声应道,“宁州府一向饱受胡人侵害,又深陷党争,辛苦你了。”
“不辛苦。”宋玉霖紧紧贴着他,低声耳语,“摄政王,还在城中?”
“嗯。”楚岚说道,“不必担心,我看他的意思,并非想致你于死地。”
“那他……”宋玉霖蹙眉更深。
“摄政王派系权臣众多,却饱受陛下猜忌,并非如传言般权势滔天。”楚岚接着说,“他能当上摄政王,一是先帝遗诏,二是陛下身体抱恙,传闻……
“患有疯病。”
“疯病?”
“嘘。”楚岚抬眸敛声,“谨言慎行。”
“两位,在聊些什么呢?”赵骋满脸笑意,从殿中走出,“宋大人如今身陷囹圄,竟还有闲心与楚大人叙旧。
“若本王没记错,你们,是故交吧?”
“王爷。”二人异口同声。
“我已下令,散了衙役,咱们,可以好好坐着谈心。”赵骋转身坐回殿内,“本王亲自来审此案,想必,没人会有非议。”
楚岚朝宋玉霖对了一眼神,随后缓步走进,居于副座。
宋玉霖则跪在堂下,沉声说道:“罪臣宋玉霖,见过王爷,楚通判。”
“不必如此作践自己。”赵骋轻笑道,“起身吧,玉霖。”
“罪臣不敢。”
“我看你胆子挺大的啊。”赵骋抬眸挑眉,勾起唇角,笑着说道,“只身入火场,勾结前朝叛党,私联胡人,还杀了肖知州这种清正廉洁的朝廷命官,你自己说……”
“该当何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