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我的右手变成了神笔 > 第9章 余烬

第9章 余烬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九章:余烬

拥抱持续了多久,林墨不知道。

红色房子的二楼没有窗户,看不到天色,月亮夜灯的光线恒定的暖黄色,像被时间遗忘的琥珀。晚舟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从急促渐渐变得平缓,最后变成一种均匀的、像潮汐一样的起伏。她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林墨能感觉到她的睫毛隔着衣服扫过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像蝴蝶翅膀的扇动。

他的右手还放在她的后背上。那只手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没有金光,没有指纹,没有改写现实的能力。它只是一只普通的、有点凉的、指节因为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的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碰到了她脊柱两侧的肌肉,能感觉到她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绷紧了一下。

“你紧张。”林墨说。

“你碰到我的痒痒肉了。”晚舟说,没有睁开眼睛,嘴角却弯了一下。

林墨把手往上挪了几厘米,避开那个位置。她的后背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开衫清晰可辨,像两块藏在布料下面的、微微突起的翅膀的雏形。

“你瘦了很多。”他说。

“这里没什么好吃的。”晚舟终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金丝线一样的光晕——不是神笔的金色,而是正常人眼在逆光下会出现的、虹膜本身的颜色。

“你在折叠空间里吃什么?”林墨问。

“折叠空间里的东西。”晚舟松开他,退后一步,但右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放开,“那里有‘食物’的概念——但不是真正的食物。你饿了的时候,空间会根据你的记忆生成你吃过的东西。我吃了很多次你做的番茄炒蛋。味道一模一样,但吃完之后胃里是空的。没有饱腹感,没有满足感,只有‘我刚刚咽下去了一些东西’的认知。”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在那里学会了区分‘味道’和‘营养’。你的番茄炒蛋味道是对的,但身体不认它。所以我瘦了。”

林墨张了张嘴,想说“等我回去给你做一顿真的”,但这句承诺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就像另一个谎言。他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一起吃饭”的那种日常——他的癌症还在,晚舟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他欠周大勇一条命,他的右手刚刚失去了一支神笔。这些事不会因为他选择了“做普通人”就自动消失。

“你在想什么?”晚舟问他。她总是能看出来。

“我在想怎么收场。”林墨说。

晚舟松开他的手腕,走到桌子前,拿起那个月亮小夜灯,把灯座底部的开关拨了一下。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两三秒后,另一盏灯亮了——不是夜灯,而是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惨白色的光管,照亮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穹顶上的壁画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和在暖黄光下完全不同:颜色更冷,笔触更粗糙,那些快乐的场景在惨白的光线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忧伤。

“这个房间的光源有四种。”晚舟说,“暖黄、冷白、暖白、烛光。我每天换一种,假装外面的世界还有白天和黑夜。但这里没有白天,也没有黑夜。时间像一潭死水,你泡在里面,感觉不到自己是在变老还是在变年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按外面的时间算。”

“三个月。”晚舟说,“但你我都知道,折叠空间里的时间不是线性的。我感觉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或者三天。有时候我觉得我昨天才进来,有时候我觉得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辈子。”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林墨侧脸。画中的他眼神半垂,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角没有笑也没有不笑,只是一个中性的、微微向下的弧度。

“这幅画我画了两个月。”她说,“画你的眼神用了三个星期。因为我不确定你的眼神里到底有什么。是温柔?是控制?是恐惧?还是三者都有?我每天看它,每天换一个答案。最后我发现,你的眼神里所有的东西都来源于同一个源头——你不敢看你自己。所以我画了你半垂的眼睑。那是你最常见的表情。不是看着别人,而是看着自己脚下的地面。”

林墨看着那幅画,没有说话。

画中的那个人让他感到陌生。那是他的脸,但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未在镜子里见过。因为在镜子里他总是下意识地调整表情——微笑,或者严肃,或者面无表情,总之是一个“给别人看”的表情。而晚舟画的是他没有人看的时候的样子。

那个样子很累。

“我们该走了。”晚舟说。她把画笔从水杯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整齐地摆进笔盒。她把调色板上的干颜料刮掉,把画架折叠起来靠在墙边。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场告别仪式。

“这些东西不带回去吗?”林墨问。

“带不回去。”晚舟说,“红色房子是折叠空间和现实世界的交界处。从这里拿出去的任何东西,都会在穿过边界的时候变成空白的。颜料会变成水,画布会变成灰,连这张桌子都会变成粉末。我试过。我画了一张小画,想带出去给你看,走到楼下的时候,画变成了一张白纸。颜料回到了它原本的状态——碳、油、粘合剂。什么都没有留下。”

林墨忽然想到了空壳晚舟。

“那我写出来的那个……那个人,”他说,“她能走出现实世界吗?”

晚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变深了。

“你叫她什么?”晚舟问。

“我没有给她起名字。我一直叫她空壳晚舟,或者……那个人。”

“她有自己的意识吗?”

“有。”林墨说,“她问我怪物有没有可能变成人。她吃了水饺,说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热’。她会笑,但不是真的笑,是一种她正在学习的东西。她越来越像一个人,但她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你。”

晚舟低下头,把笔盒的盖子合上,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她会消失的。”晚舟说。

“什么?”

“你写回她的时候,用的是你对我的记忆和情感。当你选择放弃神笔、放弃改写现实的那一刻,你同时也放弃了对那个‘愿望’的执着。她是你‘希望晚舟回来’这个愿望的具象化。现在你不再需要用愿望来替代现实了——我已经回来了。所以她存在的根基就断了。”

“她会死?”林墨的声音变紧了。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死’。”晚舟抬起头,“她没有生命,所以她不会死。她会被折叠空间回收,重新变成……墨。金色墨水。和你在真实之墓里看到的那些光点一样,变成一颗被否定的事实凝结成的星星。”

林墨的右手——那只已经不再发光的、普通的手——攥成了拳头。

他想到了她吃水饺时微微睁大的眼睛。想到了她说“它在我身体里留下了一条路”。想到了她站在厨房门口问他“你想不想尝尝”的时候,她没有说“我”,她说的是“你”。她总是把“你”放在“我”前面。

“我想回去看看她。”林墨说。

晚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们从楼上下来,穿过那间有单人床和相框的房间,走过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走廊,推开了红色房子的木门。门外,荒地还在,野草还在,晨光——不,已经不是晨光了。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大约是上午十点的光景。他们在折叠空间和红色房子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但外面的世界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穿过荒地,翻过那堵嵌着碎玻璃的砖墙,走过报刊亭——老张不在,报纸还摊在柜台上,翻到了某一页,像是临时走开的样子——走到新华路与建设路的交叉口。

红灯。

林墨和晚舟并肩站在路口,像两个普通的、刚买完菜准备回家的夫妻。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认得出晚舟——因为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沈晚舟已经被抹去了。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记得自己是谁、但没有人记得她的人。

“你现在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份是什么?”林墨问。

“没有身份。”晚舟说,“我的身份证、社保卡、银行卡,所有写着‘沈晚舟’名字的东西都变成了空白。我在法律上不存在。在数据上不存在。在别人的记忆里不存在。我是一张被从相册里抽走的照片,相册上还有一个空位,但没有人记得那张照片上原来有什么。”

“那我记得。”林墨说。

绿灯亮了。

他们走过斑马线,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晚舟,又看了一眼林墨,目光在晚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不是“认出来了”,而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去哪儿?”司机问。

林墨报了公寓的地址。

出租车在城市里穿行。窗外的街景和三个月前没什么变化——那家奶茶店还在,那家面包店还在,那个社区公告栏上贴着的寻人启事换了一批新的。林墨看着窗外,右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晚舟坐在他右边,她的左手覆盖在他的右手上,手指交叉,像两把齿纹咬合的钥匙。

“如果她不在了,”林墨忽然开口,“我会觉得是我杀了她。”

“你会。”晚舟说,“但那不是事实。事实是,你创造了一个生命,然后那个生命因为你自己的生命转折而自然消逝。这不叫杀人,这叫……季节更替。有些东西只能在冬天存在。你的‘愿望’就是冬天。现在你的春天来了,冬天的东西就该融化了。”

“你总是能把残忍的事情说得像诗。”林墨说。

“因为残忍的事情本来就有诗意。”晚舟握紧了他的手,“真相总是残忍的,但真相也总是美的。你花了三个月想用谎言和涂改来绕过真相,结果你发现真相是你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

出租车停在了公寓楼下。林墨付了钱,和晚舟下了车。保安亭里的老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墨,又看了一眼晚舟,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小林,女朋友啊?长得真好看。”

晚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林墨的胃却像被人打了一拳。老刘不认识晚舟了。他和晚舟说过无数次话,晚舟给他送过自己包的粽子,他给晚舟留过快递,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熟识的住户和保安”。但现在,老刘看她的眼神和看任何一个陌生女人没有区别。

“不是女朋友。”林墨说,“是我妻子。”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都不通知我喝喜酒?”

林墨没有回答。他拉着晚舟的手,走进了公寓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壁是不锈钢的,反光很模糊,他们的影子像两团灰色的雾气,贴在金属表面上,随着电梯的上升而微微晃动。

“你在生气吗?”晚舟问。

“没有。”

“你在。”

林墨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在气你。我是气这个世界。一个人消失了,不是被杀了,不是被绑架了,而是被人从记忆里擦掉了——她就不存在了。老刘记得我给你留过快递,记得你送过他粽子,但他不记得你是谁。那些记忆变成了‘有人留过快递’‘有人送过粽子’,那个‘有人’变成了一个空洞。你变成了一具没有名字的鬼魂,在别人的记忆里游荡,而你自己还活着。”

“那你帮我重新活一次。”晚舟说,“让我重新认识所有人。重新变成‘有人’。重新有名字。”

电梯门开了。

七楼。

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每一盏都亮着,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手术室。林墨走到自己的公寓门前,钥匙还在口袋里。他掏出来,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开着。窗帘拉开了,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地板擦过了,茶几上的杂物被收拾整齐,沙发上的抱枕被拍松了,并排摆好。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空壳晚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