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有回答。他走向那堵墙,伸出缠着绷带的右手,用食指的指尖触碰了那行暗红色的字——“我会活着。”他的手指触碰到墙面的瞬间,那行字像被加热了一样发出微弱的红光,然后慢慢渗进砖缝里,消失了。
“我叫周大勇。”男人说,声音没有起伏,“三个月前,我在绕城高速上开货车。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睡着了。我的车越过中间线,逆行,撞上了一辆白色轿车。”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辆白色轿车的司机,”周大勇转过身,面对着林墨,“是你。”
印刷厂三楼的空气在这一刻变得沉重。窗外的晨光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暗了下来,像一个巨大的灰色滤镜被罩在了整个世界上。
“你没有死。”周大勇说,“我死了。”
林墨的嘴唇在发抖,但他咬住了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不,你没有‘死’。”周大勇纠正了自己,“我被你改写了。你——不,你身体里的那支笔——把我从‘导致林墨死亡的人’改写成了‘独自偏离车道撞上护栏死亡的人’。我死在了我本不该死的地方。而你还活着。”
“对不起。”林墨说。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话。
周大勇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走到那堵墙的另一侧,用右手在上面拍了拍,墙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像敲一面鼓。砖缝里开始渗出金色的液体,很慢,一滴一滴,像眼泪。
“我来这里不是要你道歉的。”周大勇说,“道歉改不了任何事。我已经死了。我的老婆在殡仪馆哭到晕厥,我的女儿今年才九岁,她到现在还以为爸爸在‘出差’。这些都是你改写出来的现实。你觉得一句‘对不起’能换回什么?”
林墨低下头。他的右手在剧烈地发抖,指甲盖上那道裂纹又延伸了一截,几乎要裂到指甲根。
“那你要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他走向那扇朝北的窗,把没有玻璃的那半边推开,让晨风灌进来。风吹动他的橙色马甲,马甲下面的身体看起来比正常人的体型要薄一些,像一页纸。
“我要你看着我。”周大勇说,没有回头。
“看着我,然后记住。记住你改写过我的死亡。记住你欠我的。不要用那支笔把我也抹掉。不要再写一个‘周大勇’出来,假的那种。我要你带着这个事实活下去——你活着,是因为我死了。”
林墨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一行一行的,像有人在他眼睛里划开了两道口子。
“我做不到。”他说,声音碎成了几片,“我连晚舟的名字都留不住,我怎么留得住你的名字?”
周大勇转过身,看着林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怜悯。但他说出的话,让林墨这辈子都忘不掉。
“你不是留不住她的名字。你是留不住你自己。”周大勇说,“那支笔不是在帮你找回她,是在帮你忘掉你自己。你越用它,你就越不像你。到最后,你会变成一个只会写字、不会记事的空壳。到那时候,沈晚舟就算回来了,她认识的那个人也不在了。”
林墨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沈晚舟就算回来了’——她有回来的可能?”
周大勇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那堵墙,墙上所有的金色字迹开始同时闪烁,像一颗颗心脏在跳动。
“这堵墙是你所有的谎言。”他说,“每一句谎言都对应着一个被你否定的现实。这些现实没有消失,它们被折叠起来了,存放在另一个空间。沈晚舟就在那里。不是因为你的神笔把她关进去了,而是因为她自己走进去的。”
“她自己走进去的?”
“她发现了你的笔。发现了你在改写她的生活。她选择了离开,不是离开你,而是离开这个被你的谎言污染的世界。”周大勇顿了顿,“她走之前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写在你的诊断书背面。你没翻过来看过。”
林墨的手比大脑先动。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诊断书的照片——他拍下来存着的,作为某种病态的凭证。他从来没有翻到过背面。
照片里,诊断书背面的确有一行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字迹很小,但很深:
“林墨,我在真相的尽头等你。如果你不敢来,就忘了我。”
林墨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开始发酸,久到窗外的光线彻底暗下来,像是有人拉上了一道巨大的幕布。
“怎么去?”他问,声音没有颤抖了。
周大勇终于露出了第一个表情——不是笑,而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微微放松的嘴角变化。
“用你的右手。但不是写字。”他说,“你要写出‘折叠空间’这四个字,然后用手掌按上去。你的手掌会变成一扇门。但你要想清楚——进去之后,你每在里面待一天,外面的世界就会过去一个月。而你用来打开门的那只手,会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消失。”
“消失?去哪里?”
“留在折叠空间里。”周大勇说,“作为你进入那里的门票。”
林墨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完好无损,只有指甲盖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试着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试着张开手掌,掌心的纹路密密麻麻,像一幅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地图。
“我不会劝你。”周大勇说,他已经退到了楼梯口,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我是来让你记住我的。不是来救你的。你自己决定。”
他的身体像墨水溶于水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扩散、消散。最后只剩下那件橙色马甲还悬在空中,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像被风吹走的塑料袋一样,飘出了窗外。
林墨一个人站在三楼的车间里,面对着那堵写满谎言的墙。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空壳晚舟发了一条短信:“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冰箱里有吃的。如果有人敲门,不要开。”
手机震了一下,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昨晚她问他:“怪物有没有可能变成人?”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问题:一个满嘴谎言的人,有没有可能变成真实的?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右手,用食指在空中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
折叠空间。
金色的字悬浮在他面前,散发着温暖的光。他深吸一口气,把整只右手的手掌按了上去。
掌心的皮肤接触到那些金色笔画的瞬间,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水滴落入深潭的声音——叮。
然后地板消失了。
天花板消失了。
墙消失了。
印刷厂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无边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头顶是同样光滑的天花板,四周没有墙壁,只有无限延伸的白色平面。天空和地面在极远处合为一条线,像一张巨大的折纸被展开。
他的右手食指在隐隐作痛。他低头一看——指尖最上面那一节,皮肤正在变成半透明,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
门票已经付了。
他开始往前走。
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无穷无尽的白色。但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有回音,回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回来,像有人在另一个房间里用同样的节奏走着他走过的路。
他走了不知道多久。手机早就没有信号了,时间显示变成了四个横杠。他没有停下。他知道自己只能往前走。因为折叠空间里没有“后退”这个方向,就像被涂掉的事实永远不可能原样回来。
终于,他看到了。
白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随着他走近,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一扇门。一扇很普通的木门,和他在公寓里卧室的门一模一样,连门把手上的划痕都分毫不差。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是晚舟的笔迹——这次是真的笔迹,不是指甲刻的,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
“你用了多久才找到这里?林墨,我在门的另一边。但你要想清楚,你推开这扇门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不一定是我。”
林墨握住了门把手。
门把手是冰凉的,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了骨头里。他拧了一下,门没锁。
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走廊。和印刷厂那条楼梯间一模一样的走廊,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墙上有粉笔写的数字。但这次数字是倒着写的——从1000开始,999、998、997,一路往下递减,延伸到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走廊的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他,穿着浅灰色的家居开衫,头发扎在脑后。身形、站姿、微微歪头的角度,都和沈晚舟一模一样。
但她不是沈晚舟。
因为她的右手,和林墨一样,在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