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陈伯
林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印刷厂三楼跑下来的。
楼梯的铁栏杆在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下跳,脚掌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拐角处的粉笔数字在黑暗中一闪而过——45、52、67——每一个数字都比上一个更大,像是在倒计时。
二楼拐弯的时候他的肩膀撞上了墙壁,疼痛从左肩胛骨炸开,但他没有停。他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性的嗡鸣,像有千万只蜜蜂同时震动翅膀。那个声音来自公寓的方向。
陈伯最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怪物去找那个空壳了。”
空壳晚舟。
他不知道那个没有记忆、没有情感的女人会不会害怕,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力害怕。但她是他写回来的——不管是不是空壳,不管是不是替代品,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记得“林墨”的人。虽然她的“记得”也只是记得他写下了她的名字,仅此而已。
印刷厂的大门在身后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被风带上了。林墨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喘着粗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
凌晨的城西像一座被遗弃的模型城市。路灯亮着,但光线发黄发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街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卷帘门上喷着各种涂鸦——眼睛、嘴巴、没有脸的人形。他跑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后面的货架上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闪烁,像某种无声的求救信号。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印刷厂到公寓的距离是四公里,跑步的话大概二十分钟。他没有车——他的车还在楼下停着,车头完好无损,就像那场被他改写掉的车祸从来没有发生过。
不,不是“被改写掉”。是被那只神笔改写了。是用一个货车司机的命换的。
林墨咬了咬牙,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开始跑。
雨后的路面很滑,他跑了两条街就差点摔了一跤。鞋底打滑的瞬间,他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掌心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金色的墨迹从手指间渗出,在路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掌印。
那个掌印没有消失。它在路面上发光,像一枚被烙进柏油的勋章。
林墨愣了一下,但没时间细想,站起来继续跑。
他穿过了一条平时很热闹的商业街。白天这里的奶茶店、服装店、手机维修摊会挤满人,但现在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从他脚边飞过。街角的面包店橱窗上贴着一张告示,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能看清最上面一行:“本店因故歇业,恢复时间不——”
最后一个字被水渍彻底吞噬了。
林墨跑过那家面包店的时候,余光瞥见橱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猛地停下来,转头看过去。
玻璃橱窗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
而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大约两米远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林墨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不是看他的背影,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右手。
林墨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街道,湿漉漉的地面,路灯投下的光晕。没有连帽卫衣,没有第二个人,甚至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再转回去看橱窗。这一次,橱窗里映出的只有他自己——脸色苍白,头发凌乱,右手垂在身侧,食指上的金色墨迹在路灯下闪闪发亮。
但橱窗最右下角,有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小字:
“别回头,他在你前面。”
林墨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他猛地转回头——面前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但这一次,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前方传来的。很轻,很有节奏,像一个人在雨后的路面上慢悠悠地走,每一步都踩在水坑的正中央,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看不到任何人。
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右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金色的墨迹开始从他的指尖向外蔓延,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被自动激活了。
就在脚步声距离他不到五米的时候,街边的一盏路灯突然灭了。
然后是第二盏。
第三盏。
灭掉的路灯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沿着街道向前延伸,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他逼近。林墨转身想跑,但身后的路灯也在熄灭。整条街道正在被某种力量从两端同时吞噬,而他站在正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两堵黑暗高墙之间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
金色墨迹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秒变得更亮了,亮到像他在手里握了一颗小太阳。他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写了一个字——
“明。”
金色的“明”字悬浮在空中,然后猛地炸开,像一枚闪光弹一样释放出刺目的白光。
黑暗被驱散了。
路灯重新亮起,脚步声消失了,连那条橱窗上的刻字也不见了。街道恢复了原状,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由疲惫和恐惧共同导演的幻觉。
但林墨知道不是幻觉。因为他的右手食指在写完“明”字之后,指甲盖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像瓷器上那种细如发丝的冰裂纹。他摸了摸,不疼,但指甲盖下面的肉隐隐发酸。
他开始继续跑。
这一次他跑得更快,几乎是冲刺的速度。脚底板拍在地面上的声音和心跳重合,形成一个单一的、越来越快的节奏。他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灼痛,但他的身体不敢停下来,因为那种脚步声——那种从前方逼近的、看不见的脚步声——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近。他感觉那个东西就在他右手边不到一米的位置,跟他并排跑着。他不敢转头看,只是拼命地把目光钉在前方的路面上,数着脚下经过的井盖、裂缝、落叶。
一个井盖。两个井盖。三个井盖。
第四个井盖上有字。不是刻上去的,是用金色的墨水写的,而且墨水还没干,在路灯下反着湿润的光。
那几个字是:“你用一次,我近一步。”
林墨跨过那个井盖的时候,他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他注意到影子的形状不对——太长了,长得不像一个正常人在路灯下的投影。更诡异的是,影子末端有一块隆起的部分,像一个蹲着的人。
他没有停下来确认。
因为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个“蹲着的人”就会站起来。
十五分钟后,他跑到了公寓楼下。
保安亭里的老刘还醒着,端着一个搪瓷杯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看到林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刘抬起头,表情从困倦变成了关切:“小林,你咋了?被狗追了?”
林墨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混着雨水滴在地上,很快汇成一小摊。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他的身体出卖了他——他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像手机振动一样的细密高频的抖动。
“你这手咋回事?”老刘放下搪瓷杯,站了起来,“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林墨直起身,“刘叔,刚才有人进出吗?”
“没有啊,这大半夜的,就你一个人出去了。”老刘想了想,“哦,对了,你出门之后大概半小时,你家灯闪了几下,我以为是线路问题,打电话问了物业,说是没跳闸。”
灯闪了几下。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他转身冲进电梯,狂按关门键。老刘在外面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电梯门的镜面反射里看到老刘站在那里,搪瓷杯还端在手里,但他的影子在地上分成了两个——一个正常大小,一个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趴在地上的蜘蛛。
电梯开始上升。
林墨盯着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2、3、4、5。每一个数字亮起的时候,电梯里的灯都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在给那个数字打拍子。到了5楼的时候,灯闪了整整三下,然后彻底灭了。
电梯停了。
不是到了,是停了。
林墨被困在黑暗的电梯轿厢里,只有紧急按钮的红色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小而恶意的眼睛。他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在电梯壁上,他看到自己的脸——憔悴、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和一张不属于他的脸叠在一起。
那张脸在他身后,贴在电梯壁上,扁平得像一张纸。五官被压平了,只有一个轮廓。但林墨认出了那个轮廓——是镜子里那只笔痕怪的脸,五官错位,鼻子在额头,嘴巴偏左,眼窝深陷。
“我说过,你用一次,我近一步。”那张脸说,声音从电梯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像整个轿厢都在说话,“你刚才写了‘明’字,用了神笔。所以我又近了一步。现在我在你家门口等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林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我没有‘想要’。”那张脸说,“我是被否定的现实。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想要’——想要被承认。你每否定一个事实,我就在你的世界里多占据一寸。最后,你会否定你自己。到那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如果我不再用这支笔呢?”林墨问。
那张脸笑了。嘴角拉到耳根的位置,露出两排被压平的牙齿。
“你已经用过了。”它说,“用过一次的人,没有资格说‘不用’。就像吃过一口禁果的人,回不去伊甸园了。”
电梯猛地一震,灯亮了,门开了。
七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