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卡念完最后一句,睁开眼睛看着他。
“修不好?”帕卡问。
“改天再修。”林见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帕卡看了他片刻,没有再问。他把经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冠。林见靠在井沿边把烟点上,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散开。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以前这种沉默是舒服的,现在这种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搁在中间,两个人都知道,但谁都没有先碰。
有天傍晚颂吉在厨房里跟林见说,主人跟菜贩对账的时候多算了,菜贩都走了,主人又追出去把钱还了。林见说他不占人便宜。
颂吉把菜刀搁在砧板上“主人不欠任何人,不管大事还是小事,谁都不欠。”
林见知道颂吉是在替帕卡说话。他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声音很轻很轻“我知道。”
林见知道帕卡不欠自己的,但自己欠帕卡吗?他以前觉得不欠,他来了,他留下了,他在帕卡受伤的时候自己去清莱接他回来,他为帕卡学过安森郁拉语、替帕卡念过佛诞日的名字。但那天在厨房里帕卡说连护腕都不肯换,他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公平在帕卡眼里从来不成立。帕卡从来没算过账,但他自己总是在算。
那天晚上他在内庭树下把练习本翻到最后一页。他在那个歪歪扭扭的“等”字下面又描了一遍,这次收笔很轻,像叶子落在水面上。帕卡说得对,他现在知道什么叫落在水面上了。
描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想在空白处写点什么。
写等?已经写过了。写留?他不是已经留了吗。写不走?他确实还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上去。林见把笔搁回砚台,合上练习本,仰头看树冠。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沙地响。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
风里飘着厨房里传出的米汤香,裹挟着廊下青草膏残留的薄荷和艾草味。
他想了最后一件事:帕卡说等就是等,不说等什么。
而林见现在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什么。是等那些破事查清楚,还是等自己不再怀疑的那一天。或者都不是。
他只是没想清楚,没想清楚的时候不走,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