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字,教我再写一遍。”他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帕卡看了他一眼从笔架上拿了支干净的小楷递给他。林见接过笔在旧纸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个“等”,这次结构比上次稳了不少,没有一处断墨。
帕卡低头看着那个字,伸手点了点笔画收尾的地方:“收笔再轻一点。安森郁拉字写到最后一个笔画,要像叶子落在水面上。”
“落在水面上是什么力道。”
帕卡把自己的笔蘸了墨在纸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等”。尾笔在纸面上轻轻一提,墨迹由浓转淡,最后一丝墨痕细得几乎看不见。林见看着那个尾笔没说话。帕卡把笔搁下,把新写的字放在一旁等墨干。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六个经由不同笔锋划出的“等”字,墨香一层叠一层铺在矮桌上。
中午颂吉做了炒米粉。林见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颂吉蹲在他旁边。那只鸟又来了,停在老树的枝杈上歪着头往下看。林见把碗里的一片青椒挑出来放在台阶边上,鸟飞下来叼走了。
“你现在不嫌它烦了。”颂吉往自己碗里舀了勺辣椒。
“它也没嫌我抽烟呛它。”
鸟吃完了青椒振了一下翅膀,没飞走,停在台阶上歪头看着林见。林见把碗里剩下那半片也搁在台阶上,说没了,明天再来。鸟偏了一下头,飞回树上。
下午林见在井沿旁边洗衣服。帕卡从大殿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搓袖口就站住了。林见抬头看他一眼,说看什么,没见过人洗衣服。帕卡说,用温水。井水太凉,泡久了手指会酸。他说完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躺椅扶手上。是一小罐青草膏,林见以前说过一句洗完衣服手指会酸,帕卡记住了。
林见低头看着那罐青草膏,罐子是旧的,边缘有些磨痕,但很干净,被人仔细擦过了。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薄荷混着艾草的味道,很淡,不冲鼻。他把指尖伸进去蘸了一点,抹在指节上,凉意慢慢渗进皮肤。他想起来上个礼拜自己确实随口说了句洗完衣服手指酸,帕卡在旁边翻经书,眼睛没离开纸面。他以为帕卡没听见。
晚上他在内庭老树底下把那本帕卡的小册子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每一行都是帕卡的手笔。他找到那句“你念对安森郁拉字时嘴角会翘起来写字的笔画轻得过分”,把册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冠。树冠在夜风里轻轻晃,叶子沙沙沙地响。他想起太爷爷牵进家门的那纸婚约,从初遇那天算起,自己正好在这座不通电的宫殿里认出了所有他曾经不愿承认的东西。
帕卡查夜的时候在窗外站了片刻,隔着木格栅往里看了一眼。林见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右手腕上那卷新护腕在月光下微微泛白,袖口下面隐约露出胎记的边缘。帕卡把手掌轻轻贴在格栅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才消失。
林见在黑暗里睁开眼,把被子拉到胸口。铜铃在檐角轻轻响了几声,夜风从格栅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很淡的檀木味。他把右手腕贴在枕边,护腕内侧那个小小的“等”字硌着他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跳。
他闭上眼睛之前想了最后一件事:他爸说过不管做什么决定都会替他高兴。他决定等下次再回曼谷的时候,带帕卡一起回北京见见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