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祉嵛四处看了看,在床头柜上找到凌砚之的手机,递过去。
凌砚之按亮屏幕,表情顿了一下:“九点二十。”
易祉嵛也顿了一下:“这么晚了?”
他赶紧去摸自己的手机,昨晚静音了,刚刚才看到,贺在扬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一条比一条急。
“一只鱼你起来了没?”
“你们不会还在睡吧?”
“快点起来了!”
“我哥马上查分了,不和你说了,我妈说,中午在新荣记吃饭,你们醒了记得去啊。”
最后一条是十五分钟前发的。
易祉嵛赶紧打字回过去:“好,我们一会就去。”
凌砚之站在窗边,低着头划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连耳朵尖那点红都照得透透的。
易祉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可以看很久。
他想,刚才那个澡,可能白洗了。
……
贺在扬和谢思怀是今天早上八点才到家的。
路上,他脑子里全是昨晚他哥说的那句话。七个字,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一夜之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他没有再问他哥,他哥也没有再提起。
那就当是醉酒后说的胡话吧,就当成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谁也不告诉。
门一开,杨静如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贺在扬!你昨晚跑哪儿去了?你哥喝成那样你也不知道早点带他回来?你自己也喝那么多,你才多大?你!”
贺在扬站在原地,老老实实地挨骂,脸上却挂着笑。
因为他哥就站在他旁边。
他妈每次要打他骂他,只要看见他哥,心情就会好一半。
果然,杨静如骂了几句,目光落到谢思怀身上,声音就软了下来。
“思怀你也是,怎么也跟着他胡闹?马上要查分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休息。”
谢思怀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杨静如看着他,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行了,快去洗把脸,吃点东西,一会儿该查分了。”
贺在扬凑过去,贱兮兮地笑:“妈,您是不是又忘了骂我?”
杨静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贺在扬捂着脑袋,笑得更大声了。
十点,一家人都坐在客厅里,盯着谢思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查分网站的网页转啊转,白色的背景,中间一个小圈圈转个没完。
贺在扬觉得自己的心跳比那个圈圈转得还快。
终于,页面刷新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总分:705
语文:128
数学:142
英语:145
物理:97
化学:94
政治:99
这个分数,足够去任何他想去的大学。
贺在扬第一眼看到的是那个数字,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抱住他哥:“哥!705!你考了705分!”
谢思怀被他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顿了顿,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贺在扬的后背。
“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705分叫还行?哥你也太凡尔赛了吧!”
杨静如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谢思怀。
“思怀……”她的声音发着抖,哽咽着,“你真争气……”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他,不停地抽泣。谢思怀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杨静如的后背。
“杨姨,没事的。”
杨静如摇了摇头,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杨姨高兴……”她断断续续地说,“杨姨想,我将来有一天,也有颜面去见你父母了……”
“告诉他们……你很厉害……”
贺崇文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难得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思怀啊,你有没有想好,报哪个大学?”
谢思怀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情绪翻涌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等明天回学校拿了志愿填报流程书再说吧,我确实还没决定好。”
杨静如擦着眼泪,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可是终身大事,要好好考虑。思怀,你尽管去选,杨姨都支持你。”
谢思怀看着她。看着那双哭红的眼睛,看着那眼里的真诚,他轻轻点了点头。
贺在扬站在旁边,看着他哥。
他哥真的很优秀,一直都是。
从第一次见到他那天起,他就是贺在扬的榜样,贺在扬的骄傲。
永远是。
第二天,高三学生返校。校园里到处都是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分享着各自的成绩,憧憬着未来的大学生活。
谢思怀领了志愿填报书,没有多待。
他只是去了一趟贺在扬的教室,站在后门看了一眼。
贺在扬正和同学聊天,笑得前仰后合。
他没叫他,只是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6月27日。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杨静如有课,贺崇文去上班,贺在扬在学校上课。
谢思怀坐在自己房间里,面前摊着那张志愿填报表。
他的成绩,直接填报本科提前批就行了。
第一志愿:中国人民公安大学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填好志愿后,谢思怀上了楼顶。
这是他在这个家里,生活的第十一年。
阳光很烈,他站在栏杆边,俯瞰着这片熟悉的区域。远处的街道,近处的楼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下贺在扬小时候玩过的秋千。
爸爸妈妈和弟弟去世已经十一年了。
那年他七岁。
七岁的孩子,还不太懂什么是死。他只知道,爸爸死了,妈妈和弟弟在回来的路上,车子驶入大海也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后来贺叔叔来了,把他带回了这个家。
给了他一间房间,一张床,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还有一个弟弟。
贺在扬那时候才五岁,小小的一团,站在他面前,仰着脑袋看他,眼睛亮亮的。
“哥哥。”
这声哥哥,贺在扬叫了十一年。
谢思怀站在原地,看着远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蓝天,白云和看不见的远方。
他慢慢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
“爸,您放心。”
“我一定会给您沉冤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