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他都看不清他哥在想什么。
“哥,”贺在扬忍不住开口,“你明天出成绩,紧张吗?”
“还好。”
“你肯定能考好的,你学习那么好。”
“嗯。”
“你去哪个学校想好了吗?”
谢思怀没回答。
贺在扬等了一会儿,又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挨上。他闻到他哥身上淡淡的酒味,奇怪地好闻。
“哥,”他小声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早起查分。”
谢思怀低头看着手里的啤酒罐:“今天你生日,陪你喝。”
贺在扬愣住了。这些年,他哥总是淡淡的,不远不近,客客气气。
贺在扬一开始以为他哥不喜欢这个家,不喜欢他爸,也许也不喜欢他。
可是他哥对于他的请求,永远都是依着。
永远都是。
“哥,”他又叫了一声,“那你喝吧,我陪你。”
谢思怀转过头看他。光线昏暗,贺在扬看不清他哥的眼神,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在扬。”谢思怀忽然开口。
“嗯?”
“……没什么。”
谢思怀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身来。
贺在扬跟着站起来:“哥,你去哪儿?”
“透透气。”
他看着他哥走向门口,背影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孤单。
他想追上去,又不敢追上去。
“贺在扬!来喝酒啊!”有人在喊他。
他应了一声,眼睛却还盯着那扇门。门开了,又关上。他哥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里。
贺在扬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罐啤酒,忽然觉得嘴里全是苦的。
“贺在扬!你发什么呆呢!”
“来了。”
他走过去,被人拉进人群,灌了好几杯酒。他酒量不好,几杯下去,脸就红了,脑子也开始发晕。
他时不时地看向那扇门。他哥还没回来。
包厢里,喧闹继续。
易祉嵛被灌了几杯酒,脸红红的,靠在凌砚之肩膀上,冲着他傻笑。
凌砚之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你酒量怎么这么差?”
“我才没醉,”易祉嵛嘟囔着,“我清醒得很。清醒到还能亲你一下。”
他说着,就要凑过来。凌砚之伸手抵住他的脸,把他推开。
“别闹。”
易祉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凌砚之不理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贺在扬身上。
贺在扬正坐在沙发上,望着他哥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凌砚之看了他几秒,轻声问易祉嵛:“贺在扬就这喜欢他哥?”
易祉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啊。”
凌砚之沉默了一下:“高考假那天一起去少年宫,他告诉我,他哥是他爸领养回家的。我当时都不太敢相信。”
易祉嵛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复杂的。谢叔叔和贺叔叔以前是发小。后来谢叔叔公司出了金融危机,那些都是大人的事情,我不太清楚。再后来,谢叔叔和沈阿姨都去世了。”
“贺叔叔不能看着故人之子去孤儿院,就把思怀哥带回家了。”
凌砚之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扇关上许久的门上。
从第一次见到谢思怀起,他就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说不出来,也说不清楚。
但那种感觉,一直淡淡地萦绕在那里。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人越来越少,桌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包厢的门终于被推开,谢思怀走进来,脚步有些虚浮。
贺在扬立刻站起来,走过去扶住他:“哥,你喝多了?”
谢思怀看他一眼,眼神有些涣散,没说话。
贺在扬扶着他,看向另一边,易祉嵛趴在桌子上,脸红红的,冲着凌砚之傻笑。
凌砚之坐在旁边,脸色也有些泛红,但还撑着。
贺在扬:“……”
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身上的人,又看了看那两个醉鬼,着实没办法。
“你俩这酒量,行不行啊?”
易祉嵛趴在桌子上,冲他傻笑。
贺在扬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休息室的房卡,扔给凌砚之。
“五楼,”他说,“你要是还清醒,就带状元上去。不行我就叫服务员送你们。”
易祉嵛接过房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往凌砚之怀里一靠。
“不用,”他说,声音黏黏糊糊的,“我一会儿带他去房间。”
话音刚落,谢思怀忽然晃了一下。贺在扬心里一紧,赶紧扶稳他。
“哥?”
谢思怀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贺在扬不敢动,他就那么站着,让他哥靠着自己。
过了几秒,他决定扶他哥去休息。
易祉嵛也迷迷糊糊的:“贺在扬你去哪儿?”
贺在扬轻声说:“我哥喝多了,我送他去歇会儿。等会我再下来。五楼房间,你俩自己上去,行吗?”
易祉嵛比了个OK的手势。
贺在扬扶着他哥走出包厢,上了五楼的休息区。门关上,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贺在扬扶着谢思怀在沙发上躺下,刚要起身去倒水,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他低头,他哥躺在那里,眼睛半阖着,看着他。
“哥?”
谢思怀没说话。只是拇指在他腕骨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又像是故意的。
贺在扬不敢动。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谢思怀握着他的手腕,任由那一点温度从皮肤渗进血管,流遍全身。
过了很久,久到贺在扬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在扬。”
“我在。”贺在扬蹲下身,凑近了些,“哥,你说。”
谢思怀睁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这间屋子里里显得格外深,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贺在扬听见他哥说——
“我真的好喜欢你。”
七个字,很轻,很模糊,像是从齿缝里漏出来的,又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贺在扬愣住了。他蹲在那里,维持着凑近的姿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那七个字反复回响。
他哥说什么?
他说他喜欢他?
“哥……”贺在扬的声音发颤,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哥,你刚才说什么?”
谢思怀没有回答。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攥着贺在扬手腕的那只手也松开了,无力地垂在沙发边缘。
贺在扬不甘心,凑得更近,几乎要贴上他哥的耳朵:“哥,你再说一遍,你刚才说什么?”
谢思怀皱了皱眉,偏过头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贺在扬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望着他哥的侧脸,眼眶发酸。
哥哥喝醉了,哥哥说的是醉话。
可醉话不才是真心话吗?
哥哥说喜欢他。都是真的吗?哥哥也喜欢他?
贺在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哥垂落的手指,又飞快地缩回来,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哥,”他小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也好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
没有人回答他,谢思怀睡得很沉。
贺在扬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倒水。
门关上的那一刻,沙发上的谢思怀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眼眶发红,却一滴泪都没有。
他把他刚才说的那七个字在舌尖又滚了一遍,尝到了满口的苦涩。
他说了。他借着酒劲,把那句永远不能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
明天贺在扬睡一觉醒来,会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也会记得他喝醉了。
他会把它当成一场酒后失言,当成一个可以藏在心底的秘密,当成他或许也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他的证据。
这样就够了。
对于谢思怀来说,有些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
当年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幕,会像刀子一样插在他心里,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他不能喜欢他。
贺在扬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什么都不能让他知道。
但至少今晚,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他说出了那句话。
用所有人都可以当作没发生的方式。
用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真心的方式。
“生日快乐,在扬。”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高考成绩出来,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会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家,离开他。
但今晚,他送了他一份礼物。
一份永远不会被认领的,关于暗恋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