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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暂栖野狐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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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守山立在破旧的木屋门口,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心性纯粹干净,自打在山林里救下陈默,便天然对这个身世坎坷、却能在绝境中孤身反杀突厥人的青年,生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好感,说话时语气柔和,全无半分山民的戒备,反倒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照。

“你便安心住在这屋里,陈军师的话你也听了,只要不踏出山寨半步,寨中无人会为难你,你尽可安心养伤,不必担惊受怕。”

“寨中条件实在艰苦,连年战乱,又地处深山,物资匮乏,一日只开两顿饭,皆是稀得见底的粟米粥,搭配些许粗粮野菜,吃不饱,却也能让人勉强活下去,不至于饿肚子,你且将就些。”周守山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无奈,又往前站了半步,神色郑重地叮嘱,“你眼下万万别想着回长安,如今关外早已兵荒马乱,颉利可汗的突厥铁骑四处游荡劫掠,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儿距离长安足有两百里地,即便放你离去,以你如今浑身是伤的身子,走不出十里,必定会被突厥斥候发现,那便是死路一条,半分生机都没有。”

“我知道了。”陈默声音平淡沙哑,只淡淡应下两个字,语气沉稳,既没有抱怨山寨的艰苦,也没有流露想要逃离的心思,全然是接受现状的坦然。

周守山见他应下,也不觉得他冷淡,只当他是伤重体虚、惊魂未定,又抬手指了指桌边落着些许灰尘的粗陶水壶,叮嘱他渴了便饮水,若是伤口疼得厉害,稍后再让人送些草药来,随后便转身迈步离开。老旧的木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坑洼的土路,最终彻底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间,再无半点动静。

直到确认周遭再无旁人,连一丝多余的脚步声都没有,陈默紧绷了整整数日的心神,才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他长长舒出一口气,胸口积压的浊气尽数排出,浑身紧绷的肌肉也随之瘫软,后背瞬间被一层薄汗浸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疲惫到了极致。他缓缓挪动身子,每动一下,周身的伤口便传来清晰的钝痛,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周身,手腕上被突厥人粗麻绳索勒出的紫红印痕深可见骨,一圈圈缠绕在手腕上,触目惊心,稍稍用力便疼得发麻;腰侧、大腿、小臂上,全是逃亡时被山间荆棘树枝、乱石尖棱划破的伤口,皮肉翻红,沾染着些许未清理干净的尘土,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周身神经,浑身火辣辣地疼,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打散了一般,酸软无力。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慢慢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门边,缓缓掀开一道极窄的门缝,小心翼翼地朝外张望。只见山寨里众人各自忙碌,四下并无闲人逗留,无人留意这间地处偏僻、破旧不堪的木屋,周遭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山林的簌簌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劳作声响,没有丝毫异样,也无半分针对他的目光。确认彻底安全、无人关注后,他迅速退回屋内,反手将木门轻轻闩好,又抵上一旁的木凳,这才快步走到床边。

心念一动,陈默集中精神,直接从随身的空间里取出消炎药与破伤风药片,冰凉的药片落在掌心,清晰的触感让他回过神。指尖刚碰到药片,他便下意识想再取出一瓶瓶装水,方便送服药物,毕竟干咽药片太过苦涩,也容易呛到。可念头刚起,他便猛地回过神,硬生生止住了伸向空间的手,眼神瞬间变得清醒谨慎——空间里的饮用水,全是现代塑料瓶装,那光滑的材质、规整的瓶身、透明的质地,在这大唐武德年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件,根本无法用常理解释。更何况他早已知晓,这空间只能取出物品,无法将外界的东西再存放回去,塑料瓶一旦拿出,便再也无法藏匿,若是被人无意间发现,必定会将他视作异类、妖怪,引来杀身之祸,平添无尽不必要的麻烦。

思虑至此,陈默不再有半分犹豫,直接将药片放入口中,仰头干咽下去。瞬间,浓烈的苦涩药味在舌尖炸开,顺着喉咙蔓延下去,呛得他眉头紧蹙,忍不住轻咳两声。他当即伸手拿起桌边周守山留下的粗陶水壶,壶身粗糙硌手,他仰头灌下一口凉水,清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滑下,才将药片彻底送下,压下了口中弥漫的苦涩。

解决了伤口与身体的隐患,腹中强烈的饥饿感瞬间席卷而来,如同潮水一般,淹没了所有思绪。他已是整整三日未曾好好进食,先是逃亡奔波,再是被突厥人掳走,一路受尽折磨,肠胃早已空空如也,胃里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浑身都因饥饿变得发软。陈默不再耽搁,再次催动空间,取出两个裹着厚实油纸的烧饼夹肉串卤肉,酥脆的烧饼、喷香的肉串与卤肉的香气,瞬间冲破油纸,在狭小破旧的屋内散开,那浓郁的香味,是他这三日来闻所未闻的美味。

饿极了的他哪里还顾得上细嚼慢咽,也顾不上吃食早已凉透,抓起烧饼便狼吞虎咽,三两口便吞下了第一个,酥脆的烧饼碎屑掉在衣襟上,他都无暇顾及。第二个烧饼他吃得更是心急,囫囵着往嘴里塞,大口咀嚼着,平日里在现代毫不起眼、甚至觉得油腻的吃食,此刻在他眼中,竟是世间绝顶的美味,每一口都充满了满足感。

吃得太过急促,陈默猛地被噎住,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硬硬的硬物,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瞬间面红耳赤,双眼瞪得滚圆,泪水都被逼了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摸着脖子,使劲抻着脖颈顺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滑稽又狼狈,却又尽显这三日绝境求生后的凄惨。他慌乱地抓起桌上的水壶,仰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猛灌,清凉的山泉水顺着喉咙倾泻而下,冲刷着堵塞的食道,好半晌,那噎人的不适感才彻底消散。

陈默瘫坐在坚硬冰冷的硬板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忍不住低声感慨:“哎呦,可算舒服了,差点把自己噎死。”

他靠在斑驳脱落的土墙上,望着屋顶稀疏的茅草、裸露的木梁,回想起这几日的遭遇,只觉得恍若梦幻,荒诞又玄幻,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前几日他还安稳地在长安城外采风,欣赏着盛唐初年的市井风光,转瞬便遇上长安全城戒严,风声鹤唳;随后毫无防备地被突厥斥候掳走,一路拖拽、受尽苦楚,在生死绝境之下,被逼无奈亲手反杀三人;九死一生之后,又闯入这深山山寨,被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进退两难。这短短数日的经历,跌宕起伏,惊险万分,生死一线间的挣扎、亲手杀人的冲击、身处异乡的惶恐,交织在一起,比他过往十数年平稳的人生加起来还要丰富百倍、惊险百倍。

想到自己亲手斩杀三人,陈默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指尖还似残留着搏斗时的触感,沾染着淡淡的血腥味。可他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慌乱、自责与恶心,反倒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麻木,而是绝境之下的快速成长,是乱世之中求生本能驱使下的蜕变。在和平年代,他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连与人争执都极少;可在这乱世,人命如草芥,弱肉强食便是唯一的法则,人在生死面前,总能以最快的速度适应环境,逼自己变得强大、变得冷静,从最初的手足无措、恐惧崩溃,硬生生适应了这乱世的残酷,学会了在生死中求生,学会了直面鲜血与杀戮。

休整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身上的力气稍稍恢复,伤口的疼痛也缓解了些许,陈默才缓缓起身,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终于有精力、有心思,好好打量这处名为野狐岭的深山山寨,打量这方将成为他暂时归宿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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