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在工装裤上用力擦了擦手,才接过粽子,“哎哟,那谢谢月月了,正好没吃早饭呢。”
顾清樾推着修好的自行车走出逼仄的修理铺,陆泠月很自觉地凑上前,扶住另一边的车把,和他一起推车往学校方向走。
清晨的街道逐渐苏醒,洒水车播放着音乐缓缓驶过,留下一地湿润的痕迹和清新的水汽。
“你为什么还不吃早饭啊?”
陆泠月侧头看顾清樾手里原封不动的早餐,催促道,“你快吃吧,车子我来推。”
“我吃过了。”顾清樾目视前方,推着车继续走。
“骗人。”陆泠月戳穿顾清樾,“齐阿姨说你天没亮就出来了,哪有时间吃?快点,奶奶包的粽子,肉很多,我特意给你去皮了,怎么样,你姐姐我贴心不?”
顾清樾放开自行车,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咽下才说:“谢谢奶奶,很好吃。”
陆泠月玩心大起,眼珠一转:“其实这几个粽子是我包的哦,奶奶只是在旁边指导了我一下,你应该谢谢我。”
顾清樾上下打量陆泠月。
“按照你一贯‘勇于创新’、‘不走寻常路’的风格,如果你真的参与了包粽子,里面放的恐怕不止是肉、蛋黄和栗子。”
陆泠月:“……”
好吧,顾清樾赢了。
有时候陆泠月真的觉得,顾清樾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她的确不止一次动过在粽子里加各种创新馅料的念头,比如尝试一下甜咸交织的夹心巧克力酱,或者叛逆地塞点辣条、薯片碎之类的黑暗料理,看看会是什么神奇的味道。
只不过每次她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时,都会被奶奶以“不要糟蹋粮食”、“祖宗传下来的方子不能乱改”为由,无情地镇压在萌芽状态。
没想到,顾清樾连她这些未遂的犯罪意图都了如指掌。
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陆泠月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小声嘟囔:“知道还那么多废话,快吃你的吧,就当谢谢你昨天亲手包的饺子。”
顾清樾纠正她的说法:“不客气,给木木包的。”
陆泠月瘪嘴,小声哼了一下:“嘴硬。”
明明就是特意包的,还扯什么猫。
不过她没再纠结这个,反正心里知道就行了。
陆泠月之所以不自己骑行车,要顾清樾送,根本原因在于,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自行车白痴,是平衡感领域的天弃之子。
说来实在惭愧,她天生就和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犯冲,八字不合。
小时候学车那会儿,别的小朋友摔几次就摇摇晃晃能上路了,她就像是被下了诅咒,无论多么努力,一蹬脚踏板,车把就跟有自己的想法似的乱扭,然后她就连人带车,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摔出去,摔得那叫一个惨烈缤纷,花样百出,膝盖和手肘上的伤疤新旧叠加,几乎没断过。
当时顾清樾、傅屿、蒋翊三个男生轮番上阵,当她的护法兼教练,扶车尾、喊口令、各种鼓励加威胁,用尽所有能想到的办法,从科学分析重心到玄学祈祷,愣是没把她这块自行车界的榆木疙瘩给教会。
陆泠月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磁铁,专门吸引地面,怎么都摆脱不了地球引力对屁股的召唤。
最后,傅屿无奈地宣布放弃,拍拍她的头说“月月,咱们还是用走的吧,安全第一”。
陆泠月自己也摔怕了,膝盖和手肘上的旧疤成了永恒的勋章,只好含泪接受了自己肢体严重不协调的现实,与自行车彻底绝缘。
至于为什么不找蒋翊送,那更是血泪教训。
蒋翊骑车太野,追求风驰电掣,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完全不顾后座人的死活。
坐他的车,那感觉不亚于参加一场没有安全措施的极限运动,每一次加速、每一次转弯、每一次捏刹车,都伴随着后座乘客惊恐的尖叫和心脏骤停的瞬间。
有一次蒋翊好心载陆泠月回家,在一个大下坡路段,他居然兴奋地双手撒把,张开双臂高呼“我要飞得更高”,结果乐极生悲,连人带车直接冲进了路边的绿化带,两人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幸好只是些皮外伤,但陆泠月的魂都快吓没了,从此发誓再也不要坐蒋翊的死亡飞车,珍爱生命,远离蒋翊。
好在陆泠月家离一中不算太远,步行大概十多分钟,这也是她当初悬梁刺股、拼命学习非考上一中不可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以走读,不用住校,能天天吃到奶奶做的饭。
所以平时,她要么走路,要么就厚着脸皮蹭傅屿的自行车后座。
傅屿骑车很稳,速度适中,还会特意避开颠簸的石子路,坐在他后座上,甚至可以放心地打个小盹。
可惜,现在傅屿去集训了,她的专属座驾没了着落,只好把主意打到不喜欢带人的顾清樾头上。
两人推车,并排走了一小段林荫路。
陆泠月偷偷瞄了一眼顾清樾推着车把的左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昨天沾上的油污已经洗净,是一双可以当手模的手。
就是这双手,昨晚笨拙地包出奇形怪状却馅料十足的饺子,今天一早又推着坏掉的车来找陈叔修理。
瞧见这双手,陆泠月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思绪又飘远了。
她突然前言不搭后语问:“顾清樾,你以后结婚了,会不会把你所有的钱都上交给你老婆啊?”
顾清樾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陆泠月自顾自地说:“说真的,我很难想象你喜欢上女生的模样。但你一定会吧,像你这种性格,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最讲规矩、最有责任感了,你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的潜力股,说不定比蒋翊还没家庭地位呢,被你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让往东不敢往西那种。”
说罢,她想到一个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的好办法,神情激动:“哎,我想过了!我现在没钱还初中的饭卡债,但是等你以后结婚的时候,我给你包一个超大超厚的红包,偷偷塞给你,不让你老婆知道,给你当私房钱,好不好?这样就算我还你了!”
顾清樾吐出两个字:“不好。”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呀,虽然这么做是有点对不起你未来老婆,但是作为你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对自己好一点,手头有点闲钱,想买什么也方便嘛,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陆泠月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顾清樾校服下清瘦的腰身部位,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所以啊,平时要记得好好吃饭,多吃点有营养的,懂不懂?你不把自己养得壮实一点,以后怎么有力气保护你老婆孩子呀?怎么扛米扛煤气罐?”
顾清樾嘴角抽搐了一下,淡淡地回了句:“知道了。”
他已经吃完粽子,将包装捏在手里,没有乱扔。
而后长腿一跨,坐上自行车座,单脚支地,侧过头对还在喋喋不休的陆泠月说:“上来吧,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陆泠月“哦”了一声,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然而,问题来了。
男女有别,而且顾清樾不是傅屿。
以前坐傅屿的车,陆泠月可以心安理得地直接搂住傅屿的腰,把脸贴在他结实的后背上,甚至有时候还会故意捣乱,戳戳他的腹肌。
但顾清樾不一样。顾清樾有洁癖,不喜欢和别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平时不小心碰到他,他都会避开。
陆泠月手悬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放。
抓着车座下面的金属杆,好像不太稳当,颠簸起来肯定难受。
扶着顾清樾的腰,会不会被他嫌弃地甩开?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前面的顾清樾开口提醒:“扶好。”
“哦。”陆泠月伸出两只手,拽住顾清樾校服腰侧的两边布料,尽可能避免直接接触到他的身体。
自行车缓缓前行,速度比傅屿平时骑的要慢很多,很平稳。
风吹起顾清樾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陆泠月长发,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有点痒。
陆泠月坐在后面,因为不用自己走路而倍感轻松,注意力又开始飘向顾清樾的后背。
近距离看,陆泠月才发现,顾清樾好像一点都不瘦弱诶。
他绝不是单薄的书呆子体型,尤其是近距离观察,感觉和傅屿差不多?
想起顾清樾和傅屿一起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陆泠月忍不住好奇心,微微前倾身体,凑近顾清樾的后背:“顾清樾,我问你个问题哦。”
“什么?
“你有腹肌吗?”
“……”
陆泠月以为风声太大顾清樾听不见,还稍稍提高了点音量,“你为什么不说话?”
“……”还是沉默。
顾清樾绝对是听到了,但是他不想说,陆泠月更想知道了,威胁道:“你快说呀,再不说我上手摸你了哈?”
顾清樾忍无可忍:“没有。都是肥肉。”
顾清樾本想用这话堵住陆泠月的好奇心,万万没想到,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快速地在他紧实的小腹上按了一下。
触感一瞬即逝,但有一道微弱的电流,同时窜过两人的身体。
随即,身后响起陆泠月惊讶的叫声:“你骗人!顾清樾!你也有腹肌!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