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样的态度,洛青桃心中忽生不安。
她看到他走到桌前,执笔迅速写了什么,而后他走了过来,将那张纸摔到她脸上。
洛青桃很快看清了纸上的字。
卖身契。
他写了一张卖身契。
“今立死契:洛青桃自愿卖身入林府为奴婢,得银一百两整……”
洛青桃瞳孔震颤,抬头看向林庭树,“你、你什么意思,我不会卖身为奴婢!”
她怎么会卖身为奴,她靠一身医术自立于世,她自由自在,她还要回家乡去,她怎么会为了区区百两银子就卖身为奴,失了自由?
更何况这还是死契,除非主人放人,否则不得自赎的死契!
林庭树却噙着冷笑,“普通丫鬟卖身不过几两银子,看在你这张脸的份上,爷买你一百两银子,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洛青桃摇头,“我才不会卖身为奴!这卖身契是假的!”
但林庭树却反问,“假的?”
他轻笑,“本官说它是真的,那它就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去官府问,看这张卖身契一出,你的身份是良民,还是已成了贱籍奴仆?”
洛青桃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庭树。
或许是她和林庭树的相处都是日常,她对他的权势从未领略过,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他是正二品的镇抚司指挥使,执掌诏狱,位高权重。他人的命运,他玩弄于掌心。
曾经一个县令就逼得她毫无办法,只能背井离乡避难。而对他来说,一个县令什么都算不上。
洛青桃只觉如堕冰窟,下一刻,她猛地伸手就要将那张卖身契抢过来撕碎!
她不是奴仆,她是自由的,她不是他的奴仆!
但林庭树何等力量,单手直接擒住了她的手腕,他冷眼看她拼命挣扎着,片刻后忽然松手,任她跌倒在地。
他脸上还挂着那种高高在上的、轻嘲的笑,屈指,慢条斯理轻弹了弹那张纸,而后将它收在了袖中。
然后他俯下身,如拍宠物一样,拍了拍她的脸。
“这大氅值银上百,赏你了,就当是你的卖身银子。”
洛青桃怔怔地看着他,看到他脸上轻嘲的笑收了起来,变回了那阴沉肃冷的模样。
“还想要自由吗?”
“还想跑吗?”
他问。
洛青桃却没有答话,只是目光落在他袖口处。她的卖身契就收在那里。
死契。
洛青桃知道这代表什么,民间的人家纵真有难处,要卖身做奴仆,也只会卖做活契,和主人家约定数年之后即得自由。除非那等丧了良心的人家,又或者实在是困难极了没有办法,才会卖做死契。
死契。
这代表着纵自己有了钱都不能自赎,除非主子开恩还契。
这代表着任打任骂不能还口,甚至是打死了都不能报官,因为死契奴仆并不算做人,只是主子的财产而已。
这代表着她若有后代,那么她的后代的身份也同她一样,甚至子子孙孙都如此。
这代表着她纵再能逃走,但一旦被官府抓到发现她是逃奴,就会被扭送回主子手上,若是找不到主人家,官府就会将她再次发卖,因为她和一个物件没有区别,是不能自己做主的。
这一刻,她已不再是一个人,她成了林庭树的个人财产,同他桌上的摆件、廊下的鸟雀再没有任何区别。
从前她是自由的,但现在她不是了。
方才那激烈的抗争不见了,屋子里一片死寂,半晌,洛青桃声音轻轻地开口,“林大人,上回我差点和王霖风成亲,你抓我回来时说,你看上的不过是我这张脸。只要我毁了这张脸,你就会放我走。”
“人的身体健康是很珍贵的,我是大夫,深知这个道理,怎么会轻易自损。更何况,长成这样并不是我的错。”
“可到底是我想错了。”
说罢,她忽然猛地去抓方才那扔在地上的匕首,匕首出鞘,她扬手将刀刃对准自己的脸就要划去!
林庭树瞳孔骤缩,不敢相信她竟这样做,直接去抓她的手,但她的动作太决绝,等他擒住她的手腕时,她却已将侧脸划出了一道伤痕。
林庭树死死盯着她的脸。
这伤痕是如此之深,她下手是如此之重,瞬间鲜血流了出来,沾污了那张素净如玉的脸庞。
血珠从侧脸流下来,像一滴滴血泪。
她决绝地直视他,“这张脸毁了,你能放了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