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这样漫漫地任思绪发散着,这顿饭在食不知味中吃完了。
用罢饭,众人散去,兄弟二人并肩出了松柏院,林庭树少不得指点林玉树几句策论文章之事,走到岔路口,林玉树却听大哥道,“你自回小山院去吧。”
他一怔,却见大哥走的方向明显不是重山院,看着大哥闲庭信步而去,他才反应过来,那方向是府里的西边。
那是罘网院所在的方向。
林玉树怔了一下。
林庭树一路闲步到了罘网院,这时天色已黑,罘网院偏僻,附近除了这小院也没旁的院落,只路边石灯引着方向,两盏暖黄的灯笼挂在院门口,夜风吹得晃悠悠。他不知为什么,面上带起了舒缓的淡笑,迈步走了进去。
“怎么这时候还在睡,难道病了?”
洛青桃抱着药箱蜷着身体缩在靠窗的榻上,迷迷糊糊间听到林庭树的声音,一下子睁开了眼,果然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负着手睥睨地看过来,拧着眉。
她好像听见他问是不是病了,下意识伸手去探自己的脉,然后坐起了身回道,“脉象平稳,没病。”
林庭树看她睡得迷迷糊糊,却还下意识伸手诊脉,只觉好笑。
他伸手,手背碰了碰她的侧脸,因方才侧睡着,她侧脸压出了些许红痕,却愈发显得她海棠倦睡、慵慵懒懒。
林庭树轻笑道,“没病,那就是躲懒了。原来每日价情思昏睡睡。”他念了句戏词里的话,但洛青桃长在山中甚少听戏,并没懂这戏词的深意。
林庭树见她懵懂,也不再说,只顺势坐在了榻上,同样向后一靠,一腿支起,斜倚在了软枕上,懒懒散散。洛青桃见状就要起身让开,却被他伸臂揽住,“乏了,陪我靠一靠。”
洛青桃知道他不容人拒,就也默默地坐在旁边。从睡意中醒过神来,她再度想起白天王伯母说的那番话,垂着眼,伸手静静地抚着膝上的药箱,怔怔地出神。
旁边林庭树阖目养神,外头小院里夜色很暗,只廊下的灯笼模糊透进来,竟让这一切有一种安静而温馨的错觉。
这世上人人都有亲人,都有家,但她却没有。从前她将王伯母当做亲人,将王家当做自己的家,但如今不行了……于王家而言,她不过是个会带来麻烦的外人罢了。
这小小的罘网院,先前是她的牢笼,这会儿竟成了她的归宿。
“一天天的又发什么呆?再这样真成个呆头鸟了!”这时,林庭树的声音响起来,洛青桃回过头,见他掀起眼皮看过来,似笑非笑的样子。似是嫌她坐的太远,手臂再一揽,将她扯到了怀里,在膝上坐着。
洛青桃竟头一次没有抗拒,她默默靠着林庭树,极顺从的姿态。
她想,这里能成为她的家吗?他能成为她的家人吗?
如果能一直这样平静温馨下去的话,好像也不错。
她真的一个人过了太久了,其实她真的很想再有一个家。
林庭树自是也察觉到了她今日这格外的温顺,一时面色更缓,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只觉得这会儿只她陪在身边,竟比方才家宴时一家人坐在一起更令他觉得像个家的模样。
他忽想起了小时候,他记忆里最早的一桩事,那时他很小,走路不稳跌了一跤,疼的扑到母亲怀里想让她抱,却被她嫌恶地扇了他一个耳光让他滚。他被打傻了,痴痴地跌到地上,哭也不敢哭。后来他就再也没有索求过母亲的任何疼爱了。
他顺着去握怀里人的手,却觉得她手心里硬硬的不知是什么东西,低眼看过去,却见她手心里正攥着一根断了的珍珠簪子。
他很快认出来,这是先前她戴在发间的,早被他断成两半扔了,怎么倒又被她巴巴地捡了回来?他什么样的首饰没给她,偏要这么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他不喜欢她心里惦记着旁的东西。
于是林庭树拧了拧眉,强势地掰开洛青桃的手,将那断了的珍珠簪子拿过,随手一扔扔到了窗外院子里,“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拿着不放?”而后又见她膝上还放着药箱,便也随手往旁边一掷,“又不行医,还留着这玩意儿做什么?趁早扔了算了。”
他要她的心都在他的身上,不再去想任何旁的事。就像那时他受了重伤晕死在山林中,她细心为他治伤时,低下头来看着他,整个眼里都是他。他要这样的全心全意。
洛青桃见父母的遗物被他随手扔了,立刻站起身就要去捡,却被林庭树强势攥住了手腕。她回过头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忽自嘲地轻轻笑了一声,为她刚才竟觉得这一切温馨而感到可笑。
罘网院不会是她的归宿,林庭树也不可能成为她的家人,她只是他妆点后宅的玩意儿,他不需要她有自己的想法,他从不会尊重她。
她不想再留在这里,她要回到山上去,那里有父母留下的宅屋,有他们的坟茔。那里才是她的家。
她头一次下定了决心。
她要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