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伸手就去探王伯母的脉,果然脉象虚弱,她担心地皱起眉来,心想一会儿回去了要给伯母赶快熬药喝了。
这时已有一辆马车驶到了她们身边,平沙坐在车辕上,跳下了车,对洛青桃客气笑道,“洛大夫,请上车吧,主子命我送你们一程。”
洛青桃脸色微变,平沙是要送她一程,还是监视她不让她跑呢?她也分不清了。但伯母身体虚弱,确实需要坐马车回去。
车夫驾车技术很好,马车又宽敞,所以行驶地十分平稳,感受不到颠簸,比平素在车马行赁的马车不知好多少倍。
王伯母见林府还会派马车送洛青桃回家,愈发放了心,她素知洛青桃自小跟着其父学医,虽然年纪小,却医术高超,心想这定是府上主子感谢她治病有方,这才如此厚待的,因此并未起疑。
放心下来后,她才注意到洛青桃乌黑发间的簪子。“青桃,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圆润的珍珠,散发出莹润的光泽,趁着小姑娘素净的皮肤,相得益彰,令人挪不开眼。
洛青桃将发簪取下来,垂眼看着它,那莹润的光仿佛要刺痛她的眼。
她声音低低,含着低落的情绪,“这是……是因我治病得力,府上主子赏赐的。”
是她不得不接的赏赐。
王伯母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果然出手阔绰。这可是上好的首饰,可当压箱底的嫁妆的,要好生收起来。”
说到嫁妆的事,王伯母笑道,“你不知道,打你出生起,你爹娘就开始给你置办嫁妆呢!说日后你若嫁了人,万不能因嫁妆寒酸而受欺负。你娘每回给我写信,总要问京城现今流行什么首饰料子,若有好的,总托我买了寄过去,说要给你打扮。”
洛青桃轻轻靠着王伯母的肩头,“怪不得家里有一屋子的黄花梨家具,床柜箱笼全都有,原来都是爹娘给我攒的。”
可那些家具被锁在山上的屋子里,她回不去了。
她闭上了眼,只有眼睫微微颤动。
很快马车拐进了小巷,到了院门前。
洛青桃扶着伯母下了马车,谢过车夫后,扶着伯母进屋上床,看她歇下了,这才找到先前剩下的药材,放在药炉上开始熬药。
伯母身体这样虚弱,药是再不能断了。
但药还没熬好,却听院门忽被拍的震天响,冯氏的嗓门在院门外响起,“小蹄子,你回来了是不是?呸,白眼狼,你还有脸回来?我们家给你吃给你住,你怎么报答的,害得我儿子肋骨断了!我儿子要不是为了保护你,怎会受这么重的伤!我苦命的儿子啊!你快给老娘滚出来!”
王伯母这院子狭小,冯氏嗓门又大,洛青桃听得清清楚楚,心知定是王仲添油加醋说了什么。
若是往常,她或许还会为自己辩驳一番,但今日她实在心中疲惫,只是默默地站在院子里看向院门。
透过院门的缝隙,她看到冯氏拍着大腿叱骂的身影,引得巷子里其他街坊探头来看。冯氏见状嗓门愈大,将洛青桃如何害得她儿子王仲被人踹了窝心脚的事说了个遍,在她嘴里,因洛青桃得罪了林府的人,王仲为了保护洛青桃才被踹翻在地,实在是个仗义的好人。
洛青桃脸上忽浮出个讽笑,觉得这世事实在好笑。
接下来不论冯氏如何叫骂,如何黑白颠倒,她都置若罔闻。
她只是对着药炉,低低垂下眼。
一个月,她有一个月的自由时间。
难道一个月后,她真要这么入府去伺候林庭树?
她满心茫然。
冯氏叫骂半天,院里头都没个反应,她自己口干舌燥,最后是王家叔父嫌丢人,从医馆赶过来强行将冯氏带走了。
小院里这才恢复了清净。
从林府回家后的第二天,洛青桃一早出了门。
这是她和水月庵的老尼先前约好的事,隔几日就要去给她施针治腿的,不管自己的生活怎么样,她一天是大夫,治病救人总是最优先的事。
一早先给王伯母熬了药,看她喝下后入睡了,洛青桃才提着药箱放心出了门。去水月庵给老尼施了一套针后,时间已到了中午,老尼留她吃了素斋,洛青桃才告辞回家。
慢慢走回了小巷,正要推开院门,巷子口便传来一声泼辣的叱骂,“小蹄子,可等到你了!”
冯氏竖眉走过来,旋风似的,恨得上手要扯洛青桃的头发。
洛青桃常年在山中采药,动作灵敏,忙避让开了。她皱眉,“婶婶,你做什么?”
冯氏呸一声,“做什么?我儿子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都是你这小蹄子惹出来的祸,若不是为了保护你,他何至于被人踹翻在地,成了这样子!你倒好,装没事人一样!快滚过来,不把我儿子伺候好了,老娘跟你没完!”
若叫冯氏自己说,洛青桃害她儿子成了这样子,她恨不得上手扇她几个大耳瓜子,但奈何儿子被她迷的失了魂,偏要她把洛青桃带过来,日日在他床前端茶倒水伺候着。
冯氏最疼儿子,见他见天的在床上躺着哎呦哎呦直叫唤,什么要求不应他?于是今日专程来小巷这里堵她,果然就堵到了人。
她想着这洛青桃向来乖巧听话,是个软性子,从前无论自己怎么冷言冷语,都逆来顺受,如今这要求定也会忍气吞声地应了。至于儿子怎么对她,哼,都是她活该!反正自己儿子不会吃亏。
谁知洛青桃这回一改往日安静乖顺的态度,她素脸含霜,冷冷道,“婶婶为何颠倒黑白?王仲得罪了林府贵人,这才受了教训,何来保护我一说?”
“婶婶教训我之前,还是教训一下自己的儿子吧!让他安安分分的,少惹些事才是上佳!”
冯氏气个倒仰,“好哇你,敢跟我顶嘴了。”
时间本就是正午,巷子里各户人家正是吃饭的时候,二人的争执引得众人纷纷出了院门探头来看,洛青桃只觉得丢人,转过身就想进院子,可冯氏一见人多越发激动,哪肯让洛青桃走,上前就拉扯住她。
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华贵,那拉车的马匹更是格外雄骏。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竹帘,一双冷肃的眼望向巷子里这场闹剧。看到事件中心的小姑娘,还是一身素衣,明明该是与世无争的,却无端被卷入这种市井俗事中。她眉尖微微蹙着,显然是很烦恼的。
她急切所回到的,就是这种日子?
洛青桃一个不妨,被冯氏扯住胳膊,生生拽到了巷子中间,如游街示众一般,冯氏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眼眶里,“各位街坊,可给我评评理。我们王家念她没了爹娘,实在可怜,收留她住在家里,给她吃给她住,她倒好,平日里赚的钱都自己昧下了,没一点报恩的意思。这也就罢了,我儿子为护她,被人踢成了重伤,你们瞧瞧她,事不关己,全当我儿子自作自受。我呸,怎么会有——啊!”
冯氏正说的激动,口水乱溅时,忽有人捏住她的手腕,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于是她拉扯着洛青桃的那只手,就这样生生被移开了。
平沙捏住冯氏的胳膊,喝骂道,“哪里来泼妇,也不看看招惹的是什么人,就敢在这里撒泼!”
然后转头对愣住的洛青桃客气笑道,“洛大夫。”
洛青桃没料到会在家门口碰上平沙,她不安地扭头看向巷子口,果然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马车里的人没有露面,但他的气势已经压迫了过来。
林庭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