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半阴不阴，一群群云散落着，只依稀在间隙间见到几点星子，月亮不知道躲在哪一角。

竹竿上挂了几床被单随风阵阵飘荡，洗衣粉的馨香丝丝缕缕。

江序从熟悉的角落里拎出两个小板凳，是江柏生好几年前做的，一直放在天台上。它们和房檐的瓦一起经历了这几年的风沙，表面的漆斑斑驳驳。

“先坐着等等吧，等云散开就能看到月亮了。”

“好，”江疏星如今坐这个板凳也像江序一样支不开腿了，“月亮在哪个方向？”

“那边。”

他朝江序给他指的方向看，只留一个侧脸。

“哥你最近忙吗？”

“还好。”江序把腿伸平，往旁边偏了偏，“许清安给我告状说你天天去她那里，在写歌吗？”

“没有，随便玩玩。晏洋最近也回来了，他被集训虐的不行。”江疏星笑了笑，“宁姐上次说你冤大头，在她店里的卡里还有一万，你充那么多干嘛，打算当蛋糕神吗？”

“如果一次买二十多块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相乘差不多这么多。”

“能这么算吗，我要是天天都吃那些会得糖尿病吧。”

江序意识到自己相乘理论的不科学，转移道：“宁歆上次说想辞职，现在辞了吗？”

“辞了，最近她有时候不在店里，去旅游采采风。”

江疏星恍然明白他的用意。在朋友聊天中听到对方一句想辞职，就不动声色地多照顾她的生意。

江序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很俗气，但他有时确实觉得他哥像月亮一样。

不像是太阳，日出日落都声势浩大，人们甚至为此爬上山顶或是跑到海边，特意看它崭露头角至红光满天，看它迅速下落至水面仍然倒映它的残霞。

月亮，安静冷清的，你愿意看它，你就能感受到不尽的意味，你不在意它，它仍旧每晚照常升起，在云前或是云后，一直在哪里。

说是众星捧月，其实离月球最近的恒星也隔着40万亿千米，甚至不知多少星星早已消失了几万或是几亿年，时空太长太远，没有一颗星星真正靠近过月亮。

月亮不会特意在意你，却也不曾缺席古往今来的每一场梦。

江疏星知道自己多想，许清安问他知不知道他哥为什么要留在连葭读大学，他确实有一瞬心空。江序对他这么好是不是也可能……有一点呢。

可江序是成熟的，对于身边的人，他都释放出善意。

自己已经占据了他太多时间。

“宁姐朋友圈晒的照片很漂亮，我毕业之后管她要攻略出去玩好了。”江疏星把脸转过来，递给江序月饼，指尖无意间蹭到江序的手背，他立刻松开手，像被那片凉意烫到。

月饼摔在地上，塑料包装与水泥地的碰撞清晰。

一时间江序看他，他看月饼，神情像个无措的小孩。

这让江序想到几年前的一桩事。

那时候江疏星还在上小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惹了他生气。

记得是在夏天，太阳大得马路上像是曝光过度，他快步走在前面，江疏星垂头丧脑地跟着。途中回头看，就见江疏星垂着脑袋扣手，悄悄瞥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嘴巴抿的紧紧的，好像耳朵都要耷拉下来。

他的气一下散了大半。

江序继续往家走，路过街道办事处，正巧里面在办活动，拉着一条红白横幅，写着“调解教育活动·邻里关系·纠纷课堂”。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讲话，大爷大妈们稀稀落落坐了两三排，不过多半是为了蹭里头的空调。

他扭头对江疏星，半好玩半认真地说，“你过去听课。”

江疏星抬起脸看他：“我过去听课你就不生气了吗？”

当时江疏星的表情就和现在差不多，江序把月饼捡起来，低头忍不住地笑。

现在的江疏星不懂他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

月亮还是没有显身，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看见，如果一直被云遮着，见不到也是有可能的，不过一点也不可惜，这一刻，他控制不住地想他哥笑起来比月亮好看。

风小得没有声音，微微吹起了发丝。

江疏星曲起腿，把脑袋搁在膝盖上，还是偏头看那片厚厚的云。

“哥，你记得之前有一阵子，你看天文纪录片，我没耐心看下去，就总是问你吗？”

“嗯。”

“我很久之前听有个谣言说，我们看到的星星其实根本不存在，它们只是月球上的石头或者小坑，经过月光的反射形成的虚影而已。但是后来我问你，知道了大部分星星是恒星，它们发光，首先要在核心进行很剧烈的核聚变反应，产生光子，光子又要经过很长时间到达恒星表面，最后跑到宇宙中。”

“你记得的很清楚，光子随机行走再自由逃逸。”

“我只记得反应的方程式特别复杂。”江疏星笑笑，又叹了口气，“我是想说我也经历了这样的复杂，才敢让你知道。我之前说的话都不是一时冲动，没有半个字是不认真的。”

我经历了复杂、剧烈、时间，像过了数万年让喜欢从核心走到表面。

从砰砰的心跳走到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