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安烦得想把江疏星赶走,这个高三生仗着有直通大学的竞赛证书,成天放学就游手好闲来她这儿。
“你再一脸心事地赖在我这儿我就打电话叫你哥来把你拎走。”她冷酷地恐吓。
江疏星反而说,“你叫吧。”
“嘿?江序那崽子又去学校了?他前段时间不还在这边实习呢嘛?”
“那是暑假,现在都过去十三天了。”江疏星把贝斯压在自己身上,躺在躺椅上懒洋洋地说。
一张脸出现在他脑袋上空,黑长发可怖地垂下来,许清安低头凝视他,“那你一个高中生就没点儿作业什么的吗?”
“我写完了。”
“别骗人,模拟题是做不完的。”
“模拟题太简单。”
“装个屁,小屁孩儿,”许清安直起腰,“你哥就算去学校了他也会过来抓你的。”
“他最近不会。”江疏星坐起来,贝斯差点儿掉地上。
这下许清安倒安静了,她看了会儿江疏星垂着的眼睫,暗自决定当个主动的知心大姐姐。
“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了,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江疏星却不领情,被她突如其来的柔情雷得不轻,他翻个白眼,“我还看着你长大的呢。”
“我草我真看着你长大的,从你小学到初中,到高中。”许清安较起真,“不光是你,江序都是我看着长的!”
“你第一次来这儿还是个小学生呢,一个鼻嘎大的小屁孩儿......”
许清安还在絮絮叨叨,江疏星却没在听了,他想起第一次跟江序来这家琴行的时候。
那时候他喜欢当江序的跟屁虫,邻居哥哥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每天在301和302间跑来跑去。暑假太阳毒,他们多数时候赖在家里看电视拼积木,铺席子坐到地上吃西瓜。
那天看到一部系列电影里某个角色杀青,江疏星伤心得不行,江序也不懂这对一个小学生是多么大的打击,总之他放了一些吃的和纸巾在江疏星面前,江疏星抽了半个小时纸巾。
“出去吃冰棍吗?”
“不去。”江疏星的声音不是很稳定。
“那去不去面包店?想不想吃甜甜圈,慕斯,提拉米苏......”江序一边数一边觑着他脸上溪流不止的眼泪。
小溪中断一瞬,然后又安静地继续流,江疏星不理他。
江序觉得头疼,这个小孩儿泪腺里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储备量,很可能是类似太阳能原理,只是和太阳能反过来,在每个下雨天都积累。
他终于想到除了填肚子之外的方法,干脆动手把江疏星拉起来,“带你去个地方。”
江疏星跟着他越走越偏,自己是不是要被卖掉的怀疑终于在七拐八拐之后愈发肯定,最后停在了一个灰蒙蒙的招牌下——大人琴行。
这不对,吧?
他小小的脑瓜转了又转,江序终于开口解释,“给大人学乐器的地方,老板说她不想教小孩儿。”
“那我们能进得去吗?”
江序笑他呆呆的样子,“能,我不是小孩儿。”
琴行里居然也暗暗的,没什么人气儿,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吉他。(江疏星当时还不知道有些是贝斯。)另一面墙上用一个个突出的展示台摆着圆唱片,黑白照片,速写,和鬼画符一样的抽象画。
走到里间,江序抬手敲门......敲门,敲门,没人应,他转而拍门,只砰砰拍了两下,门猛的被人吱呀一声拉开,有些诡异的摇滚乐倾泄而出。
来人惊喜地呀了一声,她喊着说:“好久没来了你!”接着她看到后面的江疏星,语气词很丰富地又呀了一声,“这谁啊?”
她一头浅粉色长发,短袖短裤也是粉的,看上去像动漫角色一样,显得很有活力。
“你能不能先关一下歌?”
“啥?!”
江序直接指了指里面的音响,许清安会意,达拉着人字拖去关掉。
世界顿时清净了。
“这是哪个小朋友啊?”许清安抬抬下巴。
“邻居家的。”
“噢——”许清安戏多地朝江疏星眨眼睛,“你是少爷带回来的第一个小孩儿。”
江序:“你不用理她。”
但江疏星也学她眨眼,用气声问,“姐姐你是老板吗?”
“是嘚,我还是江序的架子鼓老师。”许清安手捂在嘴边,也用气声说,她看到江疏星听完这话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过江疏星惊讶的是江序打架子鼓,他刚刚进来猜江序可能是来弹钢琴或者是吉他的。
江疏星坐在小板凳上看江序敲鼓,平时那样平静的人,此时双手在高低交错的鼓和镲片间自在穿行敲打,并没有想象中的违和感。闷音与亮音,短促力量与嗡鸣悠悠,每个鼓点都在空中跳起来,敲出雷声隆隆,潮汐澎湃。
他听得点头晃脑。
最后一个音,江序甩动手腕敲响明亮的节奏钹,听它嗡鸣三秒后伸手抵停钹片,抬起眼看他们。
许清安欣慰,“还行,这么久没手生。”
江疏星像小海豹一样鼓掌,问他,“你学了多久?”
江序什么都没听清,“什么?”
扑哧一声,许清安大笑。
江序无奈地看她笑得弯腰。
江疏星懵懵地看她笑得停不下来,眼神询问江序,江序平日作为他的十万个都知道,在这时却不想跟他解释,搞得他更莫名其妙。
好一会儿,许清安才边笑边断断续续地说话解救他,“他......打完鼓......阶段性失聪。”
于是江疏星也笑,笑完转头看许清安,“你不是只教大人吗,是因为我哥打得好所以教他的吗?”
许清安叉腰站直,“当然不是啊,他一开始都不会。不过我确实嫌小孩子太烦不想教。”
“那为什么?”
“因为他长得帅。”
江序扫了他们一眼,想示意江疏星她在乱说,但是江疏星没看他,居然还认真点头。
许清安也笑着点头。
江序只好自己说,“因为我是关系户。”
江序之前和许清安是邻居,就住在离槐安里不远的鸿园,有钱人住的别墅区。
后来江疏星也成了江序的关系户,跟许清安学贝斯。许清安倒也不让他叫老师,她自己说其实自己是个琴贩子,靠网上倒卖乐器为生,哦还有同时当几支乐队的贝斯手,为了钱给屎一般的歌编曲。
许清安叨咕完,终于发现江疏星走神,决定单刀直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姐你后来怎么不染头发了?”江疏星把贝斯拿起来轻轻放旁边。
“不是说了在攒钱,你别打岔。”许清安不让他略过去,“就是吧?”
江疏星犹豫过后,点点头。
“……你哥?”
“我靠?”
“我靠。”
“我靠你怎么猜到的?!”
“我靠我乱猜的!”
两个人双双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厦垮塌后的虚空。
“你......”江疏星打算组织语言。
“我太敢猜了,”许清安自我肯定地点头,“直觉也太准了。”
江疏星不是打算说这个,但许清安好像只表示了对自己直觉过于准确的惊讶,没有表现出别的,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他几周前跟父母透露过一点,不过很谨慎。
他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用“我碰到了一个人。”引入话题。
因为实在心里有鬼,断句和重音都落错了位置。
阮争妍打趣他,“你碰到了一个鬼才比较新奇吧。”
“......喜欢的人。”
“唷,那真的碰到鬼了。”江柏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