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的。”
白明熠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动作不大,但江维文肯定看到了。他的袖子本来就长,再拉一下就盖住了整个手背。他没有看江维文,不知道江维文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不想知道。他怕在江维文脸上看到同情,或者心疼,或者任何一种让他觉得自己很可怜的表情。他不可怜。他只是……不一样。
“好了。”他说。
“碘伏还在左边抽屉,”江维文说,“你需要的话自己拿。”
白明熠没有说话。
他想起江维文在教室抽屉里放的那瓶碘伏和那包纱布。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告诉自己不是。也许是江维文自己用的,也许是他放在那里备用的,也许只是碰巧。但碘伏和纱布不是学习用品,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一个高中生的课桌里。除非那个人知道有人会用。
“嗯。”白明熠说。
江维文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裤子上没有灰,但他还是拍了几下,像是一种习惯。白明熠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是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然后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动作很流畅。
“我回去了。”他说。
白明熠没有动。他坐在原地,背靠着栏杆,仰头看着江维文。阳光在江维文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白明熠眯了眯眼。
江维文走了两步,停下来。
“天台的风太大了,”他说,没有回头,“待久了头疼。”
然后他走了。
铁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没有吱呀声,只有门框和门板撞击的“砰”的一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白明熠一个人坐在天台。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四月的风不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东西不大,但很硬,卡在食道和气管之间,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觉得不顺。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不是因为你”。那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被困在瓶子里的飞虫,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不是因为你。那是为什么?他自己说的——自己也要吃,做多了。但白明熠知道不是。他也知道江维文知道他知道。但他们都不说破。
他想起那两个字——“多了”。不多不少,刚好一半。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是这样。没有一次是多了一整份,也没有一次是只多了几口。永远是一半。好像江维文在分饭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他想起那些饭团,那些三明治,那些温热的牛奶,那些被推到桌角的饭盒盖子。他想起江维文说“碘伏还在左边抽屉”时的语气——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没有关心,没有心疼,没有那种让人难受的同情。就是陈述一个事实。碘伏在那里,你需要就用。
白明熠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他把头靠在栏杆上,铁栏杆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后脑勺,不烫,刚刚好。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橙红色。他透过眼皮能看到血管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远处有人在笑,不知道在笑什么。笑声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铁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他站了几秒。然后推开门,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食堂或宿舍,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墙壁上贴着名人名言——“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字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白明熠从那张标语下面走过,没有看它。
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有人把校服蒙在头上,只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有几道圆珠笔画的图案,不知道是什么。
江维文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正在看书。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从左到右,一行一行地移动。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手腕上的绷带蹭着脸颊,粗粝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他闭着眼睛,听着教室里细碎的声响。有人翻书,有人打呼噜,有人用笔敲桌子。这些声音和天台上风声不一样,但它们都有同一个作用:让他不用想太多。
石磊从教室外面冲进来的时候,午休还有十分钟才结束。他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他拧开盖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长出一口气,像刚跑完八百米。
“热死了,”他说,“白明熠,你没去操场太亏了,今天篮球场上有高二的打比赛,可精彩了——”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习惯了,也不在意。他把冰红茶放在桌上,从桌兜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汗。他擦得很用力,脸被揉得通红。他一边擦一边继续说着那场他根本没看完的比赛——“那个穿红色球衣的三分球投得特别准,连着进了三个”——白明熠听着他的声音,像听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烦,但比安静好。安静的时候脑子里会冒出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比石磊的声音更烦。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
她今天讲的是抗日战争,放了一段纪录片。教室里的灯被关掉了,投影仪的蓝光照在幕布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蓝色。旁边的石磊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他的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白明熠没有叫他。
他算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蓝光把江维文的侧脸照得很清楚——他的鼻梁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睫毛的轮廓清晰可见,嘴唇微微闭着,表情专注。
历史老师讲到了南京大屠杀,讲到了三十万这个数字。她说:“我们不能忘记历史,因为忘记就意味着背叛。”
白明熠的笔停了一下。
忘记。他不知道忘记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他想忘记,但忘不掉。有些事情他不想忘记,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记住什么,应该忘记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每天晚上坐在桌前,台灯下,笔记本上那些分子式、装置图、倒计时。他也是在准备一种改变——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不是考大学,不是找好工作,不是让母亲骄傲。是另一种。是更彻底的、更安静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方式。
他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旁边的石磊被自己的瞌睡惊醒了,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问:“下课了?”
白明熠没理他。
石磊揉了揉眼睛,看到白明熠趴着,又趴下去了。
第二节课是化学。
白明熠坐直了。
李萍老师走进来,笑眯眯地拍了拍讲台:“上节课讲了苯酚的性质,这节课我们做几道练习题。”她在黑板上写了几道题,让同学们自己做。白明熠拿起笔,不到五分钟就全做完了。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也在做题,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他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排得整整齐齐,像一支军队。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趴在桌上。他没有睡觉,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那些题——有一道题他用了两种方法,第二种比标准答案短了三步。不知道李萍老师会不会讲到那种方法。应该不会,太偏了,不是考试要求的内容。但他觉得那才是这道题该有的解法。标准答案太啰嗦了,绕了好几个弯,浪费时间。他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
他听到前排翻书的声音。江维文在翻课本,可能是查某个知识点。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和他做所有事情一样。
晚自习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天台。他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芳香烃”那一章。他看了几页,合上书,又翻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不想学习,不想做题,不想做任何事。但他也没有地方可去。回家也是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那盏台灯和那个玻璃罐。
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
他听到前排有人翻书的声音。那个人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像某种白噪音。一页,停一会儿,又一页,又停一会儿。不急不躁。白明熠知道那是谁。他没有抬头去看。但他注意到,那个翻书的声音今天比平时慢了一些。平时是翻一页,停几秒,再翻一页。今天是翻一页,停很久,再翻一页。好像看书的人不太专心,好像在想别的事情。
白明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坐在那里,面前摊着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落在窗外。窗外是黑的。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对面教学楼的窗户照成一格一格的小方块,有的亮着,有的暗着。他在看什么?白明熠不知道。也许什么也没看,只是不想看书。
白明熠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在旁边跟他说“明天见”,他没理,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白明熠一个人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的影子被路灯从窗户投进来,投在台阶上,一个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有飞虫在灯下飞舞,一圈一圈的,不知疲倦。白明熠往左拐。
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的那只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像水里的倒影。他盯着那些影子看了一会儿。有一根树枝特别粗,影子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抓在窗帘上。他盯着那只手,看它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拉窗帘。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二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吗?没有。他摸过刀,想过用刀,但没有用。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好几次,每次都能摸到那个冰凉的铁壳子。每次他都在心里说: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到了教室,等到了午休,等到了晚自习,等到了回家。
他没有用刀。
他拿起笔,在“第二天”后面写:“第三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他今天说,饭团还会做。我说不用。他说不是因为我。”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他想起江维文说“不是因为你”时的语气。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你需要,不是因为你想吃,不是因为我在乎你。是因为我自己也要吃,做多了。他把理由包装得那么随便,好像真的只是顺便。但白明熠知道不是。他知道。
他又写:“天台风大。他说待久了头疼。”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碘伏在左边抽屉。”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那不是他说的,是江维文说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句话也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想记住,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忘记。也许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把那行字涂成一团黑色的墨渍。然后又重新写了一遍:
“碘伏在左边抽屉。”
这一次,他没有涂掉。
他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床尾移到床头。它的边缘不是直的,因为窗帘的褶皱,光斑的边缘是波浪形的,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正在愈合。明天会结痂,后天会变成一道新的疤痕。一道新的,和那些旧的排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密码。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没有饭团。他知道。
但江维文说“我还会做”。
他说“不用”。
但他知道,如果明天桌上出现一个饭团,他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