榭花梅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笑着挽住她哥哥的手臂。妓夫太郎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兄妹俩身后是你那家古董店的橱窗，玻璃擦得很钲亮，映着街对面的樱花树，树上开满了花。

小梅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夫人，这是今年春天拍的。店里的生意很好。玉壶那个笨蛋新做了一批壶，放店里寄卖了，还没卖出去，他每天都在店里转来转去催我给他打广告。我想你们了。你和无惨大人还有黑死牟大人什么时候回东京？我给你们留了最好的茶叶。”

你看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无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你身后，把手搭在你肩上。

“堕姬写给你的？”

“对呀，兄妹俩看起来过得很好。”你浅笑道。

严胜也从餐桌对面探过身来，你把相片展示给严胜看，畅想道“什么时候，我们三个也去拍张全家福吧！”

你把谢花兄妹的相片放在照片墙显眼的位置。照片墙在客厅走廊的转角，正好对着餐桌，吃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墙上已经挂了好几个相框，夏威夷的，你们和童磨站在火烈鸟游泳圈旁边，阳光把你们的皮肤晒成小麦色。迪士尼的，你们和愿意站在灰姑娘城堡前，缘一抱着那只狗熊，狗熊穿着公主裙。现在又多了一个新相框，是榭花兄妹的。

无惨从那本厚重的医学教材上抬起眼睛，看了一眼照片墙，又低头继续读书了。

然而小梅寄来的包裹里还有东西。

那是一册小型和式线装本，比巴掌大一些，厚度和一本平装小说差不多。封面是淡绿色纹理的缎子面料，摸上去很滑。边角包着深绿色的布，针脚细密。右下角贴了一张小小的白签，上面用毛笔写了三个字，“百妖谱”。内里是偏旧米白色的和纸，纸张有些年头了，边角泛黄，对着光能看见纸面上细长的纤维。整册书用一条深紫色的系带牢牢系住，系带上贴着一张黄纸符箓，上面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纹路，符箓的边角微微翘起，墨色已经有些淡了。

无惨和严胜眼见有新东西，又凑过来了。你坐在餐桌旁边，把那册百妖谱放在面前，小梅的包裹里还附了一张信纸，叠成三折，用钢笔写了好几行。字迹娟秀。

“夫人，这是伊邪那美大人给你寄的。她怕你在人间无聊，特地把你小时候的玩具寄给你了。经过我鉴定包装，确保运输途中不会发生意外。我拆开看过一次，里面的东西太神奇了，不愧是夫人小时候的玩具。”

你看着他们两个略带疑惑的吃惊表情，伸出手推了推这两人。“怎么了？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玩具吗？打开百妖谱，就会显现一只妖怪的模样，但是不能一直开着，否则妖怪就会跑出去。”无惨的眉毛皱得更紧了，他那张冷淡矜贵的脸上很少出现这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他活了千余年从未见过的东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无惨的眉峰蹙着，就连一向毒舌的他也称赞道“神祇的玩具竟如此与众不同。”

严胜站在你右手边，双手垂在身侧，像是想碰那册书又不敢碰，他哑声道“老师，你别怪我和无惨大人见识少。这种玩具超出普通人类的见识范畴了。”

无惨没有接严胜的话，他又问了一个你没想到他会问的问题“阿照你小时候玩这个百妖谱，就不怕里面妖怪跑出来吗？”

你耸耸肩，无所谓道：“这些妖怪跑不了多远的，因为刚跑出去就会被巡逻的罗刹抓到然后乖乖送回到我这里。”

无惨和严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们强烈要求你展示一下百妖谱。

你将百妖谱放在膝头，无惨和严胜坐在你的两侧，你像被两座山夹在中间。你逐一解开系带。那根深紫色的带子在你手指间绕了几圈，散开了。你把系带放在一边，手指捏着符箓的一角轻轻撕下来。符箓离开线装本封面的刹那，纸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下面翻了个身。

你翻到目录页，和纸上的字迹是手写的，墨色已经有些淡了，笔迹很稚嫩。那是你小时候写的，有些地方还写错了，用墨涂掉在旁边改正。

你用指尖点着目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念“先看看河童吧。河童，水陆两栖，形似幼童，青肤，头顶凹陷，蓄水，水竭则毙。居于河沼，善泳。好黄瓜，喜相扑。”

你翻到河童的那一页，将书页展开，一团青色的光从纸面上浮起来，在空中膨胀、成型。一个青黑皮肤、猴身、龟壳、蹼足的不明物种从百妖谱里挣扎着想要跳出来。它的嘴巴像鸟喙，又尖又长，还不断挣扎，龟壳在空气中划来划去，蹼足蹬着。

无惨和严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居然真的见到存在于传说中的生物了。但那只河童以投影的形态出现的，没有实体，像一个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虫子。光线从它半透明的身体里透过来，在沙发和地板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子。

“不过只能看一分钟。不然河童就会真的从里面跑出来。”你平淡如旧介绍着这本百妖谱，因为这个玩具你已经玩过几百遍了。

河童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它那张开的鸟喙慢慢合拢了，蹼足也不蹬了，龟壳也不再转了。它的身体开始变淡，从青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

“还想看什么？”你合上百妖谱，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无惨的手指抬起来，在你亲笔撰写的潦草目录上慢慢划过，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四个字上面。

“看这个吧，酒吞童子。平安时代就在的大妖怪了。”

你欣然应允，翻到酒吞童子的那一页，书页展开的几息，客厅里的光线暗了下去。一团浓黑色的雾气从纸面上涌出来，在空中翻滚、膨胀。那团雾气的体积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客厅都吞进去。无惨和严胜不约而同的绷紧了身子，严胜甚至往腰间去摸虚哭神去了。

酒吞童子的投影从雾气中显现出来。身长六米，虎背熊腰，皮肤是暗红色的。头顶长着数撮短发，硬得像钢针。他有五只角，长短不一，最长的那只从额头正中斜斜地伸出去。十五只眼睛在脸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只都在转动。

无惨和严胜讶异地你把百妖谱合上了。符箓贴回去，贴上封面的瞬间，酒吞童子的投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往书页里缩。那些十五只眼睛疯狂转动着，宛如失控的钟表，还是被吸进去了。书页合拢，客厅恢复了明亮。

无惨还停留在震惊的状态里，没回过神，他从百妖谱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你儿时的世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途川大神，宵照，就连这种神话里的凶兽都能被你当成玩具把玩。

你瞧出了无惨的心不在焉，于是逗弄道“无惨，你如果不是我的夫君，也有可能被收进这个百妖谱里哟。”

无惨不耐烦地瞪了你一眼，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被你戏弄后的恼怒，冷冷道“宵照，你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你和严胜却开怀笑起来，除了缘一，很少有人能让无惨流露受惊吓的神色。你那句玩笑话把刚才酒吞童子带来的压迫感冲淡了不少。无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册百妖谱从你手里拿过去，放进书房的抽屉里。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把抽屉拉得更开了些，让那本书稳稳当当地放在最里面，随即立刻把抽屉推回去了。

无惨扫视笑成一团的你，恨铁不成钢地警告道“以后少在家里玩这种危险的东西！”

严胜作势抬眼，他不知有句话当讲不当讲，但还是说了“无惨大人，这是伊邪那美大人寄来的。”

无惨听闻伊邪那美的名讳，脸上顿时青一块紫一块，诚然，他确实对自己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祇准丈母娘有点发怵，你很快捕捉到了无惨的不对劲，笑得更大声了“惨惨子，你怕我妈是不是呀？”

无惨心想，废话，传说中一天杀一千人的创世神祇，谁不怕呀。但你却施施然道“没事，有我保护你呢，惨惨子，我妈不会把你咋样的。”

无惨还是不服气地顶嘴道“没听过男人需要女人保护的道理，还有谁需要你保护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