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映着天光、映着树影、映着你脸的眼睛。你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名字从你舌尖滑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重得像一座山。
“鬼舞辻无惨。”
夫人的瞳孔放大了。那两汪温和的潭水在那一瞬间碎裂了。她的手指松开了,点心从手里滑落,落在膝头,滚到地上。她的嘴巴微微张开,没有声音。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产屋敷天音如遭雷劈,凝固在原地,动弹不得。
在一千年以前,你们是同一个家族的,那时你叫——产屋敷宵照。
你听到外边传来嘈杂喧闹的声音,有尖叫声,有惨叫声,有金属碰撞的声音。马蹄声乱了,车夫的鞭子甩了好几次,马车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有一只鬼将手伸进了你们的马车,那只手臂很长,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像刀锋一样尖锐,在车窗边缘摸索着,抓住了车帘一把扯下来。夫人尖叫了一声,身体往后缩,后背抵住了车厢壁。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看着你,看着那只手,看着你,嘴唇在发抖。
她在用眼神求你救她。
你没有动。
你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产屋敷家的家纹。这是产屋敷主公亲手交给你的那把刀,他让你在夫人落入鬼手中的时候用它送她走。你把刀从鞘中拔了出来,刀身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车身剧烈摇晃,马在嘶鸣,车轮碾过碎石,马车被什么东西拖拽着。夫人被晃得撞在车厢壁上,她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睛还看着你。她在看着你,看着你手中的刀。
你说了一句对不起,夫人没有听见。
你起身跨过一步,左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刀刃贴着她的皮肤,冰冷的。她能感觉到那刀刃的锋利,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你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你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坟场的草。
“我和无惨自平安京就在一起了。夫人您很爱您的夫君,我也很爱我的夫君呢。”
话毕,你用短刃直接抹了她的脖子。动作快而利落,她没有受太多苦。刀锋从她喉咙的一侧划到另一侧,血喷涌出来,溅在你的手背上,溅在你的和服袖子上。温热的,腥的。夫人的身体软了下去,靠在了车厢壁上。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你,目光里没有恨意。她大概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是你,那个她丈夫亲手交给你保护的人,那个她信任的月柱。
你放下短刀拿起了日轮刀,往自己身上捅了几刀。一刀在左肩,一刀在腰腹。刀刃刺穿皮肤,刺穿肌肉,鲜血涌出来,痛感让你的意识清醒了一些。
做戏要做足,你深以为然。
车门被鬼撕开了,一只巨大的爪子伸进来抓住了你的衣领,把你从车厢里拖了出去。你的后背撞在碎石上,身体被拖行了几步。恶鬼的利爪在你全身留下了深不见底的伤口,肩膀、手臂、大腿、腰背,每一道都很深。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
你倒在血泊里,身下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你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你的脸上晃动。你听见远处的惨叫声越来越弱,马车碎片散了一地,马已经跑了,车夫不见了。
半天狗和鬼们把马车撕烂了,碎片散了一地。夫人在车厢里,已经不动了。她的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和你流在地上的血汇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你的。你倒在血泊里看着那些鎹鸦从树梢飞起来,黑色的翅膀划破灰白色的天空,朝四面八方飞去。你知道它们会把消息传回大本营的,传回蝶屋,传到每一个柱的耳朵里。
月柱大人保护夫人重伤未果,夫人不愿连累月柱大人,也不愿落入恶鬼手里,拔刀自刎。
你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沙漏里的沙。你凄凉地笑了,所幸,你和你夫君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