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歧山临天阁内，齐掌门带着齐司南和顾临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一切。

论武台上，新人不断涌现，大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趋势。

顾临不禁感慨道：“雏凤清于老凤声，英雄迟暮新人辈出，皆是盈虚有数啊。”

齐司南望着刀剑纷飞如缤纷落英，接话道：“江湖纷争千百年来不曾变过。与其感叹‘沉舟侧畔千帆过’，不如想想如何枯木逢春”

向来人身上有了些许权力便会容易独断专行，何况齐司南所在的还是歧山这个在江湖昂首的门派，少年人身上自然不太有虚怀若谷的美德。顾临很想劝劝他，但是处于少年时期的半大孩子往往是不会听劝的。几番思量之后，劝解的话语在嘴角被悄悄咽下。

齐司南不知道顾临那一番欲言又止，颇有深意道：“梁观识要出场了。”

这是继江北之后的再一见，明明有所准备却还是难以抵挡内心情绪的翻滚。顾临几次试图压住涌动上来的心绪皆以失败告终，最后默念了清心诀才得以慢慢压制。

相较于上回的遥遥一观，这次在临天阁上，顾临终于可以落落大方地盯着梁观识看了。

——他的眉宇像梁尚君，神情却像极了早逝的母亲，忧郁又伤怀；脸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肉肉的，有了点棱角。

顾临有些恍神。

“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个曾经被自己怂恿着去掏鸟窝的孩子，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梁观识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都十分有力，看得出来，他还是那样有着很不服输的性格，就像小时候爬树爬不上去，还是会硬爬，哪怕那样会把自己的手划伤。

都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猛地发现十年光阴真就弹指一会见怎么也抓不住，他有一种从头到脚的彻骨寒。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当初追着他身后的小屁孩了，已经活脱脱长成了个大人了。错过的彼此的十年光阴，就这么回不来了。

可惜再怎么感慨，时间也不会回头，就像细沙流出指缝，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时间不会回头，但人还得向前。

顾临垂下眼，山顶的风吹乱了他披肩的发，看不清他是什么神情：“在我的脑海里，他好像永远都是那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子，每次难过的时候，每次生病一有不舒服的时候，都会哭着闹着去找母亲，然后他就在母亲怀里撒娇。”

齐司南收起原本桀骜的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记得幼时观看过的一场歧山论武，那个夺得高手榜榜眼的少年，那个意气风发阳光明媚的少年。如今那个少年暗淡地在自己旁边，依然健壮，武艺丝毫未废，却再无出现在台上、叱咤江湖的可能了。

他就像只能活在阴影之下的魂魄，见不得光，一旦见光，就会立刻灰飞烟灭。

许久，齐司南才道：“你下定决心对付梁府了？”

顾临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似笑非笑：“不然呢？让他继续横行吗？”

齐司南不解：“可是你明明对这样的手段感到不齿，为何你还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别人？”

“我能怎么办呢？不用些手段怎么能把这些人踩倒？怎么能还世间清明？怎么给无辜逝者一个交代？”顾临抬起头，眼眸深深地望着年少的歧山少主，“我确实对现在的我感到恶心。但是我别无选择。”

“因为世间险恶，需亲自将利剑握在手，不被他人所作恶用。”

少年转头看他。眼里的顾临，此时此刻已然幻化成了那把利剑，仿若能随时出鞘，上场杀人。

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柳雁南领着启疏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屋内阴郁的气息一瞬间被清扫而空，顾临看着望江这个活宝一时哭笑不得。

齐司南也从沉思中醒来，看着柳雁南和顾临同时出现，感慨道：“若不是齐掌门曾告诉过我，我还真以为望江和南川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呢。”

顾临若有所思道：“陆离在望江还好吗？”

柳雁南：“你怎么突然问起她？她虽没能参加论武，但这次确实是和我望江弟子一同来的。”

顾临定定地看着梁观识欢欣鼓舞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这么难得。她居然肯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阿离这些年，一直在为报仇努力。仇恨这个东西，谁都有，”柳雁南说得有些苦涩，“我也劝不了她。”

就在几人分神说话的时候，论武台上传来了一阵惊呼。

只见梁观识剑脱了手，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的对手——华山派初出茅庐的小弟子，正指着梁观识哈哈大笑，却笑得狰狞。

他好像整张脸属于两个人，下半张脸的嘴是咧着的，上半张脸却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像似在努力克制着清醒，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梁府，绣花枕头的草包一个……哈哈……我华山派不随便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