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你。”
戚彩看了一眼:“还什么?”
“前几日的桂花糕。”
“我什么时候说要你还了?”
沈勘无道:“账要清。”
戚彩动作一顿。
他这话说得平常,她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们之间的账太多了。
有旧信,有账册,有欺瞒,有失忆,也有那些隔了很多年的话本和糕点。
不是几枚铜板能清的。
她垂下眼,把那几枚钱推回去。
“先欠着吧。”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低头擦柜台,声音很淡:“你那铺子这样下去,迟早还要赊账。”
沈勘无低声道:“好。”
-
入秋后,衡东桂花开得更盛。
戚彩做了桂花糖糕。
铺子里香了一整日。
沈勘无坐在窗边写话本,写到一半,忽然咳了几声。
戚彩听见了。
她本来正在算账,算盘珠子拨到一半,停住。
隔壁又传来一声低咳。
她忍了片刻,还是起身过去。
沈勘无正低头收纸,见她进来,抬眼道:“今日这么早收铺?”
戚彩走过去,把手背贴到他额头上。
沈勘无怔住。
她动作也顿了一下。
从前她失忆时,他总爱这样试她额头的温度。
如今换成她做这个动作,竟有些不自在。
戚彩很快收回手。
“没发热。”
沈勘无眼底有一点笑意。
“戚姑娘关心我?”
戚彩冷冷道:“怕你病死在隔壁,影响我做生意。”
沈勘无点头。
“那我努力活久一点。”
戚彩瞪他。
沈勘无便不说话了。
她看见桌上摊着的新稿。
题名还是那几个字。
《失忆后她还是对我神魂颠倒》
戚彩伸手拿起来。
沈勘无没拦。
她翻开第一页。
开头写得很正经。
【她醒来时,已经忘了我。】
戚彩指尖微顿。
继续往下翻。
【我想告诉她,从前她也曾喜欢我。可她看我的眼神太陌生,像看一个不该靠近的人。于是我想,慢些也好。她忘了,我便重新等。】
戚彩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再往后翻,画风忽然不对。
【可她分明还是喜欢我。她给我做糕点,替我端药,见我咳嗽便紧张。只是嘴硬,不肯承认。】
戚彩:“……”
她把话本合上。
沈勘无看着她:“写得不好?”
戚彩看他半晌。
“前面还行。”
沈勘无道:“后面呢?”
“后面全删了吧。”
“为什么?”
“胡编乱造。”
沈勘无想了想:“也不全是。”
戚彩把话本卷起来,轻轻敲在他肩上。
“你还说?”
沈勘无没躲。
他看着她,眼底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
戚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要走。
沈勘无忽然道:“戚彩。”
她脚步一顿。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出来时,总有些不一样。
戚彩没有回头。
“干什么?”
沈勘无声音很轻。
“我没有想让你回沈府。”
戚彩安静下来。
沈勘无继续道:“也没有想让你继续做沈夫人。”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铺子里很静。
外头有孩童跑过,笑声从门口一闪而过。
戚彩握着话本,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沈勘无。”
“嗯。”
“我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不想那么快原谅你。”
“好。”
戚彩转过身,看着他鬓边那片白。
她想起年少时那个被她叫作茸茸的小少年,也想起后来在沈府里,那个满身心眼、什么都藏着不肯说的沈勘无。
他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只是她现在才终于把他认回来。
戚彩慢慢道:“但你可以先住在隔壁。”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别开眼:“话本铺亏钱的话,我不管。”
沈勘无低声道:“嗯。”
“也不许再用这种书名。”
他顿了顿。
“这样卖得好。”
戚彩看他。
沈勘无改口:“明日就换。”
戚彩这才满意。
可第二日,她看见闲书铺门口挂出的新书牌,还是沉默了。
新题名写得端端正正。
《嘴硬夫人和她的病弱书生》
戚彩站在门口,闭了闭眼。
沈勘无从柜台后抬头,语气认真。
“这个如何?”
戚彩冷笑。
“沈勘无,你真不要脸。”
他想了想,点头。
“夫人养得好。”
戚彩:“……”
她转身就走。
沈勘无低头笑了一声,重新提笔,把话本第一页改了。
【她不肯承认也无妨。】
【反正隔壁的桂花糕很甜。】
-
后来,闲书铺的生意竟然慢慢好了起来。
最开始是因为沈勘无长得好看。
再后来,是因为他写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
虽然题名一个比一个不正经,但故事里没有太多高门大户,也没有什么朝堂权谋。
他写小镇,写糕点铺,写一个嘴硬的姑娘如何把日子一点点过好。
写她清晨开门,黄昏收铺,写她嫌弃隔壁书生不会做生意,却又总给他留一块最软的桂花糕。
有人问他:“掌柜,你这故事里的姑娘是谁?”
沈勘无抬头,看向隔壁。
戚彩正站在柜台后收钱,听见这话,立刻抬眼瞪过来。
沈勘无便收回目光,淡淡道:“编的。”
客人不信。
沈勘无也不解释。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
戚彩没有再回京城。
沈勘无也没有再提沈府。
有时候她会问起京城的事。
沈勘无只挑能说的告诉她。
二皇子被圈禁。
戚尚书罪名未定,还在大理寺。
戚夫人递过几次信,都被他推了回去。
戚彩听完,只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戚府有没有找她。
也没有问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她现在有铺子,有账本,有一炉又一炉的糕点。
还有隔壁那个话本铺掌柜,每日赔钱也要开门。
黄昏时,街上人少了。
戚彩把最后一笼糕点收好,端了一碟桂花糖糕去隔壁。
沈勘无正坐在窗边写字。
她把碟子放下。
“今天剩的。”
沈勘无看了一眼。
“卖相很好。”
“你看错了。”
“嗯。”
他拿起一块,低头咬了一口。
戚彩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鬓边那片白上。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
沈勘无动作停住。
戚彩很快收回手。
“还能黑回来吗?”
沈勘无道:“大概不能。”
戚彩皱眉。
“丑死了。”
沈勘无看着她,低声笑了。
“那我以后少出门。”
戚彩瞪他:“谁让你少出门了?”
“怕影响夫人生意。”
“我说了,别叫夫人。”
“戚姑娘。”
戚彩听着又别扭。
她沉默片刻,道:“算了。”
沈勘无抬眼。
戚彩把目光移开。
“随你。”
沈勘无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片刻,他轻声道:“好。”
铺外日头正好。
糕点铺里蒸汽腾起,隔壁闲书铺的门半开着。
戚彩低头整理账本,沈勘无坐在窗边写话本。
他写到一半,忽然抬头问:“今日想看什么?”
戚彩想了想。
“写个不骗人的。”
沈勘无笔尖一顿。
他看着她,神色很静。
半晌后,他低声应了。
“好。”
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再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