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找一件自己能掌控的事。
不管是沈勘无、戚府、二皇子,还是从前那个不像她的戚彩,都让她觉得自己像被推着走的一枚棋。
只有做点心这件事不一样。
面粉是多少,糖是多少,火候如何,做坏了就是做坏了,做好了就是做好了。
至少这件事,不会骗她。
厨房管事很快让人备了材料。
戚彩做的是最简单的蒸糕。
她在现代不是多厉害的烘焙高手,最多也就会做些不太容易翻车的东西。可这里没有烤箱,材料也不齐,她只能凭记忆调整。
打蛋,筛粉,加糖。
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
晴雨站在一旁,看着她被面粉沾白的指尖,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从前从不碰这些。”
戚彩头也不抬:“那从前的我错过了很多乐趣。”
晴雨一噎。
晴玉忍不住弯了弯唇,又很快压下去。
厨房里渐渐有了甜香。
蒸糕出锅时,戚彩眼睛亮了一下。
虽然形状不算太好看,但味道应该不会差。
她小心切成几块,放进干净瓷盘里,又让晴玉找来食盒。
“先送去正院。”
晴玉有些犹豫:“姑娘亲自送?”
戚彩点头。
晴雨欲言又止。
戚彩看她:“你想说不合规矩?”
晴雨低下头:“奴婢不敢。”
戚彩叹了口气:“你说了也没用,我现在听不进去。”
晴雨:“……”
她们到正院时,戚尚书还未回来。
戚夫人正坐在窗边看账册,听见通传,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戚彩提着食盒进去。
“母亲。”
戚夫人看见她手里的食盒,目光顿住。
“这是?”
戚彩把食盒放到桌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
“我做了点心,想给您和父亲尝尝。”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戚夫人的表情有些复杂。
不是感动。
也不是惊喜。
更像是猝不及防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亲手做的?”
“嗯。”
戚夫人没有立刻去看点心,而是先看了眼她的衣袖。
戚彩这才发现袖口沾了一点面粉。
她下意识想擦。
戚夫人已经轻轻叹了口气。
“彩儿,你如今虽然住在娘家,可终究已经嫁了人。若传出去说沈夫人亲自下厨,旁人会如何看你?”
戚彩动作僵住。
戚夫人语气温和,却每个字都像小针。
“你从前最重规矩,怎么如今连这些都不顾了?”
戚彩低声道:“我只是想……”
想给你们做点吃的。
想像以前一样,妈妈吃到她乱做的蛋糕时,哪怕嫌弃太甜,也会笑着说还不错。
想让这个家有一点家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戚夫人的眼神太平静。
那不是嫌她做得不好。
是嫌她做了这件事本身。
戚夫人似乎也察觉自己话重了些,缓了语气:“母亲不是怪你。只是你如今一举一动都关乎戚沈两家的颜面,不能再像小孩子似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戚彩看着桌上的食盒。
她忽然觉得有点丢人。
像把一颗热乎乎的心捧出来,却发现别人嫌它弄脏了桌子。
戚夫人道:“东西留下吧。你先回去换身衣裳。”
戚彩低低应了一声。
“是。”
她转身出去时,听见戚夫人吩咐身边嬷嬷。
“收下去吧。”
不是尝一口。
是收下去。
戚彩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外走。
晴玉跟在她身后,脸色有些不忍。
晴雨这一次没有再说话。
回听雪院的路上,风有点凉。
戚彩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那点面粉还在。
她抬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反而糊开一片白。
真狼狈。
她站在回廊下,忽然不想回屋。
晴玉轻声问:“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取件披风?”
“不用。”
戚彩看着院外渐暗的天色,忽然问:“沈府送东西的人走了吗?”
晴玉一怔:“应当还在外院等回话。”
戚彩沉默片刻。
“我还有一些点心。”
晴玉看向她。
戚彩别开眼,声音有点闷。
“总不能浪费。”
晴玉没有拆穿她,只低声道:“奴婢去取。”
剩下的蒸糕还放在厨房。
戚彩原本想留给自己,或者给晴玉晴雨分掉。
可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沈勘无吃蛋糕时的样子。
他吃得很慢。
不像真爱吃甜,却一口都没有剩。
连碟边碎屑都扫干净了。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夸张。
现在想想,竟有点想笑。
晴玉很快取来食盒。
戚彩接过,想了想,又拿出一张纸。
她本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后只落下几个字。
不是特意给你的。
写完之后,她自己先僵住了。
这像什么话。
越看越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戚彩耳根微热,立刻用笔将那几个字涂掉。
墨迹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盯着那团黑乎乎的墨,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重新换纸。
反正他也看不见。
她把纸折好,塞进食盒里,对晴玉道:“让沈府的人带回去。”
晴玉接过食盒,轻声问:“姑娘不怕姑爷误会?”
戚彩嘴硬道:“有什么好误会的?只是剩下的点心而已。”
晴玉低头:“是。”
晴雨看了戚彩一眼,忽然低声道:“姑娘从前……也给姑爷送过东西。”
戚彩一顿。
“什么?”
晴雨像是后悔自己多嘴,抿了抿唇。
戚彩转身看她:“我送过什么?”
晴雨低声道:“奴婢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一次,姑娘从书房里出来,让人给姑爷送了一只香囊。”
“香囊?”
“嗯。”
“他收了吗?”
晴雨看着她:“收了。”
戚彩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呢?”
晴雨沉默许久,才道:“后来姑娘听说,姑爷一直带在身上。”
戚彩怔住。
一直带在身上。
可赵珩说,她从前不喜欢沈勘无。
晴雨也说,她提起沈勘无,从来不笑。
那她为什么要送香囊?
沈勘无又为什么一直带着?
戚彩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团乱线里。
每个人都给她一截线头。
戚府给她的是规矩和利用。
二皇子给她的是怀疑。
沈勘无给她的是旧物和谎言。
可这些线缠在一起,怎么都理不清。
晴玉已经带着食盒出去了。
戚彩坐回桌边,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
“今日沈大人又送来一册话本。”
“他为何……”
后面被涂黑了。
戚彩用指腹轻轻擦过那片墨迹。
她忽然很想知道。
从前那个不笑的戚彩,写下“他为何”时,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
刑部后院。
周春提着食盒回来时,沈勘无刚从刑房出来。
男人换了身深色官服,袖口沾着一点冷淡的血腥气。周春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
“大人,尚书府那边回话了。”
沈勘无净手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抬头。
“她说什么?”
周春把食盒放到桌上。
“夫人让属下带了这个回来。”
沈勘无终于看过去。
食盒打开,里面放着几块形状不太规整的蒸糕,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周春眼尖,看见纸上似乎有墨迹,便默默低下头,没敢多看。
沈勘无伸手,将那张纸取了出来。
纸页展开,上面没有字。
只有一团被墨涂花的痕迹。
黑乎乎的,涂得很急,连纸背都浸透了一点。
周春站在旁边,心里一紧。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送了点心,又送一张被涂坏的纸回来。
怎么瞧都不像什么好兆头。
沈勘无却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
久到周春以为他要开口问罪。
可下一刻,沈勘无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像压了一整日的阴沉,终于被什么撬开了一道缝。
他伸手拿起一块蒸糕。
周春忍不住道:“大人,这点心……”
“她做的。”
沈勘无咬了一口。
蒸糕有些凉了,甜味也淡,口感并不算好。
可他慢慢吃完了一整块。
“尚书府那边,可有人为难她?”
周春低声道:“属下不好进内院,只听说二殿下今日去了戚府。”
沈勘无动作停住。
屋里温度仿佛骤然冷了下来。
周春立刻低头。
沈勘无将剩下的蒸糕放回盘中,指腹轻轻按在那张被涂花的纸上。
“赵珩。”
他念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轻。
轻得像一句寻常招呼。
可周春后背已经开始发凉。
沈勘无垂眼,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
“去查。”
“二殿下今日在戚府,同她说了什么。”
周春应声:“是。”
他刚要退下,又听沈勘无道:“还有。”
周春停住。
沈勘无看着食盒中剩下的蒸糕,声音淡淡。
“明日再送一箱东西过去。”
周春一愣:“送什么?”
沈勘无抬眼。
“话本。”
周春:“……”
沈勘无重新拿起一块蒸糕,语气平静。
“她在戚府,怕是看不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周春默默低下头。
“属下明白。”
沈勘无没有再说话。
窗外夜色沉沉。
他一个人坐在灯下,将那几块已经凉透的蒸糕,一块一块吃完了。
连盘底碎屑,也没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