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低头看着图谱。
“我们现在也不一定看到最后一层。”
赵小满问:“那还发吗?”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发出去,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可能系统封号。
可能南洋总部追杀。
可能生化环材、管理学院联合反扑。
可能底层作者会害怕,离他们更远。
可能那些曾经从脏水里买过救命服务的人,也会被波及。
这不是爽文里一键曝光、全网跪服的桥段。
这是一张网。
你拽动一根线,可能勒住的不是敌人,而是某个还在喘气的底层作者。
钱多多把账本合上,声音干涩:
“如果公开全账,很多底层交易也会被牵出来。”
阿坤立刻说:“底层客户必须匿名。”
周破防点头:“我们只公开结构,不公开低贡献值个体身份。”
赵小满补充:“枪手编号也要脱敏。”
R-007说:“若证据指向系统管理员和上层学院,需保留可验证路径,否则容易被系统判定为谣言。”
林知夏看向它:“你能保证证据链吗?”
R-007:“我能做逻辑一致性审查,不能保证你们活着发布完。”
赵小满:“谢谢你,气氛又好了起来。”
R-007:“不客气。”
周破防开始整理发布结构。
第一部分,许院长旧案。
证明三十年前经济学院被系统以“不端”名义清理,实际涉及异常调查压制。
第二部分,南洋账本结构。
说明南洋街并非孤立灰产,而是连接上层学院、期刊、审稿人和系统管理员的中介网络。
第三部分,双重标准对照表。
让所有底层作者一眼看懂:
你被判死刑的行为,到了上层那里,换个名字就能拿奖。
第四部分,匿名案例。
枪手无署名、营养液支付、成果矩阵、审稿推荐匹配。
第五部分,问题指向。
不是某个店铺坏,不是某个作者坏,不是某个学科坏。
是评价逻辑坏了。
林知夏看着这个框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一份空白文档。
文档标题栏闪烁。
众人看着她。
赵小满问:“写什么?”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落在键盘上。
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标题: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这个标题没有“机制”。
没有“路径”。
没有“高质量”。
没有“基于某某视角”。
没有“制度庇护与知识生产污染关系图谱分析”。
它不像论文。
不像报告。
不像申诉书。
更像一封信。
写给那些还在改论文的人。
那些被拒稿扣到手环闪红的人。
那些在南洋街排队买营养液的人。
那些被导师压署名的人。
那些给大佬写完整篇论文却连致谢都没有的人。
那些明明想做真研究,却被系统逼着堆模型、蹭概念、买数据、求显著的人。
那些已经逃走、但还偷偷发来线索的人。
那些还活着,却越来越不像自己的人。
林知夏看着标题,轻声说:
“我们不写给系统。”
赵小满眼睛微红:“写给谁?”
“写给作者。”
周破防低头,把图谱备份。
钱多多开始计算公开后的最低生存资源。
阿坤点了一支烟,又想起这里是经济学院,默默掐了。
王建国站起身,把许院长那页账本放到桌中央。
R-007低声说:
“该标题传播性强。”
赵小满问:“风险呢?”
R-007停顿。
“极高。”
林知夏笑了一下。
“显著吗?”
R-007看着她。
“显著。”
林知夏点头。
“那就好。”
她开始写正文第一句。
“如果你还在修改论文,如果你还没有被拒稿、查重、署名、基金和贡献值系统彻底杀死,请先停下来,看一眼你正在为什么而写。”
字打出来的一刻,窗外天快亮了。
系统塔依旧冷冷矗立在远处。
南洋街的霓虹还没有熄。
生化环材大楼还亮着实验灯。
管理学院高层会议室里,也许已经有人在准备新的成果申报。
整个学术城还没有醒。
但经济学院这间贴满封条的会议室里,一封写给所有作者的帖子,已经开始了。
林知夏知道,发出去以后,她就再也不是申诉者。
她会变成系统眼里的污染源,南洋总部眼里的叛徒,上层学院眼里的威胁。
可她也知道,如果不发,南洋账本就只是一摞脏纸。
许院长的旧案就只是一行旧记录。
那些被榨干贡献值的枪手、被切片吞掉的论文、被包装成生态维护的灰产,就会继续在黑暗里循环。
真正制造垃圾论文的,不是某个地方。
不是南洋街。
不是经济学院。
不是生化环材。
甚至不是每一个为了活而撒谎的人。
真正制造垃圾论文的,是那套告诉所有人——
只要发表,就算贡献。
只要数量够多,就算繁荣。
只要包装体面,就不叫造假。
林知夏敲下第二段。
“他们说底层作者污染学术生态。可我们今天想问:如果生态本身靠污染运转,谁才是污染源?”
赵小满站在她身后,轻声说:“林姐。”
“嗯?”
“发吧。”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我已准备好最低生存预算。”
周破防:“图谱已匿名化。”
阿坤:“南洋街底层客户身份已抹除。”
R-007:“逻辑链基本完整。”
王建国轻轻点头。
“许老师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林知夏看着屏幕。
帖子还没有写完。
但她已经知道结尾要写什么。
她会告诉所有还活着的作者:
你不是天然该死。
你不是因为不够会写废话才失败。
你不是因为不会给废水写乡村振兴才不配发论文。
你不是因为无法预测所有现实,学科就没有价值。
你不是因为拒稿,就没有贡献。
你只是活在一个把发表当成生命、把数量当成意义、把包装当成质量、把沉默当成秩序的系统里。
她继续打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封条在晨光里泛着冷红。
经济学院没有咖啡。
没有账户。
没有系统授权。
但他们有账本,有图谱,有旧案,有一群还没有彻底死心的人。
还有一封马上要发出去的帖子。
题目叫:
《致所有还活着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