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让人溺水,你们在旁边开救生圈专卖店。然后告诉我,没有你们,他们早死了。”
她看着陈先生。
“可你们从来不问,谁在放水。”
陈先生眼神终于冷了一些。
“问了又如何?”
“问了,水就会停吗?”
“林教授,你很聪明,但你仍然低估了系统的重量。”
“你以为揭开盖子,大家看见脏水,就会愤怒、反抗、改变。可大多数人只会问:明天我还能不能投稿?我的贡献值会不会清零?我能不能先活下去?”
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我们维护脏水。”
“但脏水里有活人。”
林知夏没有立刻说话。
她知道这句话很重。
她刚刚经历过众人散去。
她知道当死亡倒计时贴在手腕上时,理想会变得多么脆弱。
那些离开经济学院的人,不是不懂。
是不敢赌。
陈先生抓住的,就是这个。
他代表的不是单纯的反派。
他代表一种现实主义的诱惑。
加入灰产,能救更多人。
接受系统缝隙,能让队伍活下去。
不公开质疑系统,至少能保留一点改良空间。
把脏水治理得清一点,也许比空喊排干洪水更实际。
可是——
林知夏低头,看着文件上“首席模型顾问”几个字。
这个头衔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副金色镣铐。
她如果接了,经济学院会活。
赵小满不用再抱着电脑担心贡献值。
钱多多可以解冻账本。
周破防的图谱能变成总部内部报告。
芭蕉叶员工的培训能合法化。
阿坤也不用再左右为难。
但从此以后,她不能再问系统为什么制造洪水。
她只能优化救生圈销售渠道。
她可以救人。
但每救一个人,都会证明这条脏水产业链还有必要继续存在。
林知夏把文件推回去。
“我不接受。”
陈先生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为了一个不一定能成功的揭露,放弃经济学院所有人的安全?”
赵小满猛地抬头。
林知夏没有回头看她。
她知道这句话就是刀。
温柔刀。
不见血,却专门割组织者最怕的地方。
别人会不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死?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替所有人决定。”
“谁想走,可以走。”
“谁想加入总部,也可以。”
“但我不会把经济学院卖给你们。”
陈先生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林教授,你这是在选择让他们继续被系统碾压。”
“不。”林知夏说,“我是在拒绝替系统擦地。”
陈先生不说话了。
林知夏继续:
“你说南洋街救人,我承认。”
“你说脏水里有活人,我也承认。”
“但如果一个人一直靠喝脏水活着,最后所有人都会告诉他:你看,脏水也是水。”
“我不能接受这个。”
她看向陈先生。
“我宁愿先承认自己没办法救所有人。”
“也不想把害人的东西包装成慈善。”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R-007忽然开口:
“该立场风险极高,但逻辑一致。”
赵小满低声说:“我同意。”
钱多多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林知夏,最后痛苦地把账本合上。
“从预算角度,我反对。”
他停顿一下。
“从人类角度,我弃权支持。”
周破防举起笔:“我留下记录。”
王建国看着陈先生,声音苍老却清楚:
“三十年前,许院长也拒绝过类似条件。”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
“所以他消失了。”
会议室温度骤降。
这句话终于撕掉了最后一点温和。
赵小满站起来:“你威胁谁?”
陈先生没有看她,只看林知夏。
“我不是威胁。”
他说。
“我是提醒。”
林知夏笑了一下。
“你刚才还说自己是现实。”
陈先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现实就是,有些人注定会被系统碾碎。”
“区别只在于,是被碾碎前加入规则,还是被碾碎后成为案例。”
林知夏也站起来。
“那你记得把我的案例编号写清楚。”
陈先生看着她。
他脸上那点模板式的温和彻底消失了。
“林教授,南洋总部的大门,今天之后不会再为你打开。”
林知夏说:“谢谢,节省我拒绝时间。”
赵小满小声说:“这句能写回复信模板吗?”
没人笑。
陈先生拿起文件,走向门口。
出门前,他停了一下。
“林知夏,你以为你在对抗系统。”
他回头,眼神冷得像冬天里的拒稿通知。
“但很快你会发现,你最难对抗的不是系统。”
“是那些被你影响、却害怕因你而死的人。”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很久没人说话。
钱多多看着空荡荡的桌面,轻声说:“我们刚刚拒绝了唯一的解冻方案。”
赵小满咬牙:“那是收编。”
“我知道。”钱多多说,“但它也是方案。”
周破防把陈先生刚才的话一字一句记下来。
王建国点燃一根香,放到照片墙前。
R-007看向林知夏:
“敌对状态确认。”
林知夏没有坐下。
她走到窗前,看着南洋街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
芭蕉叶或许还在开门。
阿坤或许还坐在柜台后,一边骂她疯,一边给员工签新的培训计划。
南洋总部高楼里,陈先生大概已经在准备下一步。
温柔刀已经递过来。
她没有接。
接下来,就不会温柔了。
赵小满走到她身边,低声问:“林姐,后悔吗?”
林知夏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她说:
“怕。”
赵小满一愣。
林知夏继续:
“但不后悔。”
她转身,看向这间被封条贴满的会议室。
“他们想收走我们的系统、数据库、话语权和沉默权。”
“那就说明,这些东西确实有用。”
她拿起许院长那枚旧芯片。
“读芯片。”
钱多多问:“现在?”
“现在。”
周破防把纸笔摊开。
赵小满去接旧电脑电源。
R-007站到门口,像一把沉默的刀。
王建国把窗帘拉上。
经济学院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投降的安静。
是手术前的安静。
林知夏把芯片插进那台老旧电脑。
屏幕闪了一下。
一行三十年前的文字缓缓浮现:
“如果你看到这里,说明他们又来了。”
林知夏盯着屏幕,声音很轻。
“是。”
“他们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