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破防也留下了。
他的电脑被封,便改用手写卡片整理资料。
审稿人怪物图鉴变成了纸质版,一张一张夹在旧文件夹里。
他把监察官那句“问题是你影响太大”写在第一页,下面标注:
“系统真实偏好暴露,证据等级:高。”
赵小满留下得最不体面。
她每天都很暴躁。
看谁都像潜在叛徒,看封条像看仇人,看系统提示像看R-007重构前的遗书。
有一天,她突然把自己的平行趋势图撕了。
林知夏愣住:“你干什么?”
赵小满红着眼睛:“没用。”
纸片散了一地。
她说:“模型没用,回复信没用,数据库没用。系统想查封就查封,想冻结就冻结。我们做那么多,到底有什么用?”
林知夏蹲下来,把纸片一张张捡起来。
赵小满站在那里,手在抖。
“他们走了。”
她声音很小。
“他们都走了。”
林知夏捡完纸片,没有立刻拼。
她说:“嗯。”
赵小满看着她:“你不难过吗?”
林知夏低头看着碎掉的平行趋势图。
“难过。”
“那你为什么不骂他们?”
林知夏沉默很久。
“因为我没有资格要求别人陪我死。”
赵小满怔住。
林知夏把纸片放在桌上。
“我可以选择查下去。王教授可以选择留下。你可以选择留下。周破防可以,钱多多可以,R-007也可以。”
R-007抬头:“我不是选择,我是被分配。”
林知夏看它:“你也可以走。”
R-007沉默。
这次没有反驳。
林知夏继续:“但那些贡献值只剩十几二十点的人,没有义务把自己的命押在我的判断上。”
赵小满低声说:“可我们是对的。”
“对。”林知夏说,“但对,不会自动保护人。”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很长时间里,只听见封条被风吹得轻轻响。
林知夏以前也热血过。
她刚反杀R-007时,觉得逻辑能击穿系统。
她办讲座时,觉得只要把制度问题讲清楚,大家就会醒。
她画出学术切片图谱时,觉得证据会让黑暗露出破绽。
但现在她必须承认,反抗不是热血口号。
不是一篇论文。
不是一个热搜。
不是一场掌声。
不是“经济学诈尸”这种论坛标题。
反抗意味着别人可能因为相信你而被查封、被冻结、被拖回南洋街、被迫去给生化环材写经济影响分析。
甚至可能死。
这个重量,比R-007的拒稿意见重得多。
夜里,林知夏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贡献值冻结后,她的投稿环变成灰色。
不再上涨,也不再提示。
像一块死掉的表。
她打开抽屉,拿出许院长的旧文件袋。
里面那块老式数据芯片还没有读取。
旁边那行字仍然刺眼:
“系统不会害怕错误。”
“系统害怕被证明,它一直知道自己错。”
林知夏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句:
“但证明之前,先要让活人活着。”
第二天早上,经济学院只剩下五个人准时到会。
王建国。
赵小满。
周破防。
钱多多。
林知夏。
R-007坐在旁边,依旧被钱多多记作“半个”。
宋不醒没有走,但他去食堂采集数据,迟到十五分钟,带回来五个包子。
他说:“投稿前不许空腹,查系统前也不许。”
这一次,没人吐槽他。
赵小满接过包子,低着头,轻声说:“我昨天不该骂他们。”
林知夏说:“你可以骂。”
赵小满抬头。
林知夏说:“但别只骂他们。”
赵小满愣了愣,点头。
钱多多把包子支出记进账本,备注:
危机期非现金补给。
周破防打开手写卡片。
“昨晚有两个离开的助研匿名发来线索。他们在南洋街接单时,看见总部正在整理一份‘经济学院残余影响清理名单’。”
赵小满瞬间抬头。
林知夏接过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店铺名、几个作者编号,还有一句话:
“我们走了,但不是忘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王建国看着那句话,眼睛有些湿。
“人散了,不一定心散。”
林知夏把纸条放进文件夹。
她忽然明白,组织者要学会一件很难的事。
不是把所有人都留下。
而是让离开的人,也还相信这里有一盏灯。
她站起来,看着空了一半的会议室。
“今天不开大会。”
钱多多问:“那开什么?”
“开小会。”
林知夏说:“人少,就做人少能做的事。”
赵小满咬了一口包子:“比如?”
林知夏把许院长的数据芯片放在桌上。
“读旧案。”
周破防把手写卡片摊开。
“补图谱。”
钱多多翻开账本。
“算不用贡献值也能活几天。”
R-007看向封存的电脑。
“我可以尝试读取非联网旧设备。”
赵小满擦了擦眼角,把撕碎的平行趋势图拼回桌上。
“我继续跑模型。”
宋不醒举起包子:“我负责早餐。”
林知夏看着他们。
很少。
很破。
很穷。
很不像一支能挑战系统的队伍。
但至少还在。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
窗外,经济学院小楼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
没有人群。
没有掌声。
没有热搜。
也没有胜利的幻觉。
只有一间被封过的办公室,几台不能联网的旧设备,一群贡献值不稳、精神状态各异的人,以及一份三十年前没能送出去的证据。
低谷不是故事暂停。
低谷是故事真正开始变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