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太危险了。
危险在于,它让人开始怀疑自己曾经习惯的活法。
阿坤最后只说:“先把今天的稿子改好。”
年轻员工点点头,抱着资料走了。
他没有失望。
因为在南洋街,老板没有立刻骂你天真,已经算一种鼓励。
夜里,南洋街总部发出内部通知。
标题很正式:
《南洋学术公社关于规范合作网络与优化服务秩序的通知》
内容也很正式。
要求各店铺加强客户管理,防止外部不稳定思想影响服务效率;严禁私自传播未经总部认证的审稿人数据;对偏离公社发展方向的合作方进行风险评估。
翻译成人话就是:
清理“不稳定合作方”。
阿坤看着通知,后背一点点发冷。
与此同时,南洋街各家店铺也开始分裂。
底层员工悄悄转发林知夏的讲座录屏。
标题是:
《经济学不是算命,也不是垃圾加工说明书》
有人在群里说:
“她讲的那个‘制度奖励什么,人就生产什么’,不就是我们吗?”
“我以前以为自己只是写垃圾,原来垃圾也有生产机制。”
“别说了,再说总部要看见了。”
中层老板们则完全不同。
椰风数据坊老板骂得最凶:
“林知夏再这么搞,客户都要真实数据了,我们卖什么?”
湄河模型屋老板也急:
“她天天说模型适配,搞得客户问我为什么早餐消费不用空间杜宾。这还能不能做生意?”
查重社老板倒是暂时不慌。
“无所谓。只要有人复制粘贴,藤蔓就饿不死。”
但他们都知道,裂缝已经出现了。
过去南洋街的共识很简单。
系统不公,大家各凭本事求活。
客户想过审,店铺想赚钱,总部想垄断,系统想维持投稿循环。
每个人都知道这里脏,但没人问脏水从哪儿来。
现在林知夏开始问了。
更要命的是,底层作者和底层员工也开始问了。
总部能容忍灰产。
能容忍假数据。
能容忍香肠论文。
能容忍审稿人偏好交易。
但它不能容忍底层人理解这套机制。
因为一旦理解,人就不再只是客户。
会变成证人。
深夜,陈先生站在南洋总部的高楼窗前。
窗外是整条南洋街。
霓虹灯一闪一闪,像一条华丽的伤口。
助手站在他身后,低声汇报:
“芭蕉叶员工近期与经济学院接触频繁。”
“部分底层店铺开始使用‘研究问题识别’‘模型适配’等话术。”
“全套代写订单下降,但咨询类订单上升。”
“林知夏的审稿人数据库暂未获取。”
陈先生听完,神色温和。
“阿坤呢?”
“仍在观望。”
陈先生笑了一下。
“他一直这样。想活得干净一点,又舍不得下水道里的生意。”
助手问:“是否立即处理芭蕉叶?”
陈先生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经济学院的方向。
那栋小楼很小。
和管理学院高楼、生化环材大楼、系统塔相比,小得像一篇被拒稿后还没删掉的草稿。
但就是这篇草稿,最近一次又一次让系统停顿。
“林知夏是变量。”陈先生说。
助手点头:“高风险变量。”
“不。”陈先生声音很轻,“是不可控变量。”
助手没有说话。
陈先生转身。
“不可控变量,要么纳入模型。”
“要么删除。”
助手低头:“明白。”
陈先生又补了一句:
“先从芭蕉叶开始。”
“清理不稳定合作方。”
同一时间,芭蕉叶里,阿坤还坐在柜台后。
他面前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总部通知。
一份是林知夏留下的培训手册。
手册第一页写着:
“论文不是让作者活下去的谎言,而是让问题被看见的工具。”
阿坤看着那句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不叫阿坤。
他叫陈坤明。
他研究东南亚港口贸易网络,想写一篇真正的论文。
后来三次拒稿,贡献值见底。
南洋街救了他。
也吞了他。
他不能说南洋街全错。
没有南洋街,他早就死了。
可他也不能再理直气壮地说,南洋街只是救人。
因为他亲眼看见,救人的下水道,正在被总部改造成一条收费排污管。
底层人在里面苟活。
上层人在上面洗手。
阿坤把总部通知折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那是芭蕉叶员工新做的内部培训计划。
标题写得很朴素:
《从代写到急救:基础论文质量训练》
他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在计划第一页签了字。
签完,他轻轻骂了一句:
“林知夏,你最好真能搞出点东西。”
门外,南洋街仍然热闹。
有人哭着求降重。
有人抱着稿子问能不能包过。
有人偷偷讨论“能不能不骗人也能活”。
而更远处,系统塔的冷光落下来,照着整条街,像在照一条早已被批准存在的伤疤。
南洋街的裂缝,终于从地底冒了出来。
不大。
但已经能听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