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满小声补充：“样本量还在扩大。”

严副院长冷笑：“你以为靠几封回复信、一个审稿人数据库和一篇击穿R-007的论文，就能改变学术城的格局？”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眼前的生化环材代表团。

他们不全是坏人。

很多博士脸上的疲惫是真的，实验室熬出来的伤是真的，补实验补到怀疑人生也是真的。

他们和经济学院一样，被系统逼着跑。

只是他们过去站在更大的学院、更厚的成果、更强的资源后面，因此更容易把自己的痛苦误认为优越。

他们一边看不起经济学“预测不准”，一边又需要经济学帮他们证明“这项材料具有重要应用价值”。

他们嘲笑经济学没有小白鼠。

却忘了现实世界里的政策、企业和居民，也不是可以随便关进笼子里的实验动物。

林知夏忽然明白，经济学院复兴必然会触动大学院的利益。

因为过去的经济学院，是最好的工具学科。

弱。

穷。

没话语权。

但很会写意义。

可以给材料写经济影响，给计算机写应用场景，给管理学院提供实证外衣，给基金本子补“现实价值”。

现在不一样了。

经济学院开始说“不”。

不把废水写成乡村振兴。

不把所有材料都包装成共同富裕。

不把模型堆成怪兽。

不把审稿人当神。

这对别人来说，就不是复兴。

是威胁。

严副院长说：“林教授，奉劝你一句。经济学刚刚恢复一点，不要急着挑战所有学院。”

林知夏笑了笑。

“严院长，也奉劝你一句。”

“什么？”

“你们的实验很重要。”

她说。

“但论文里那段现实意义，也不是谁都能代写的遮羞布。”

严副院长眼神冷下来。

R-007忽然补充：

“该表述攻击性较高，但逻辑基本成立。”

赵小满差点笑出声。

严副院长转身就走。

生化环材代表团跟着离开，有几个博士临走前悄悄回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那眼神不完全是敌意。

更像是复杂。

也许他们也知道，自己的论文里确实有太多被迫加上的宏大意义。

也许他们也想过，材料本身已经够好了，为什么还要让一块膜背负区域协调使命。

只是他们不敢说。

至少现在不敢。

门口人群散去，论坛热度却还在继续飙升。

新热帖标题已经变成：

《没有小白鼠的学科，算不算科学？》

《现实世界能否作为经济学实验室？》

《实验室性能与现实外推：R-007一句话引发跨学科大战》

钱多多看了一眼论坛，皱眉。

“这场争论可能影响学院风险评级。”

周破防兴奋：“也可能带来引用。”

宋不醒认真说：“明天食堂饭价可能上涨。”

众人看他。

宋不醒解释：“围观人数增加，食堂需求上升。”

R-007点头：“该预测具有一定逻辑。”

宋不醒瞬间像被顶刊录用一样激动。

赵小满看向林知夏：“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生化环材是大学院。”

“我知道。”

“他们人数多，论文多，贡献值多。”

“我知道。”

赵小满停顿一下：“那我们怎么办？”

林知夏看着门外。

远处，生化环材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座永不停歇的论文炼炉。

而经济学院这栋小楼刚修好屋顶，墙上的油漆还没干，公共账户里那点贡献值被钱多多算得一分不敢多花。

对比非常悬殊。

甚至有点可笑。

可林知夏忽然不怕了。

她说：“我们继续做我们的事。”

赵小满：“写论文？”

“写论文。”

“建数据库？”

“建数据库。”

“抢救底层作者？”

“抢救。”

“如果他们继续说我们不是科学呢？”

林知夏转头看她。

“那就写一篇论文，讨论科学边界如何被学科权力定义。”

赵小满眼睛一亮：“这题有意思。”

周破防立刻举手：“我可以做话语权分析。”

孟遥小声说：“这个题目要不要写高质量——”

所有人看她。

孟遥迅速改口：“不要。”

R-007评价：“题目具有潜在理论贡献。”

钱多多问：“投稿风险？”

R-007：“高。”

钱多多皱眉：“那先申请小额专项。”

林知夏：“……”

很好。

经济学院已经进入稳定发疯又稳定运转的状态。

当晚，林知夏把今天的争论记录进学院数据库。

文件名：

《跨学科合法性冲突样本001：生化环材与经济学》

她在备注里写：

“当一个学科长期被视为意义包装工具，其重新获得解释权时，必然引发原有利益结构反弹。”

写完，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没有小白鼠，不代表没有现实。”

窗外，学术城的灯一盏盏亮着。

系统塔依旧冷峻。

生化环材大楼依旧轰鸣。

南洋街依旧热闹。

经济学院的会议室里，赵小满在修模型，周破防在做话语分析，宋不醒在预测食堂饭价，孟遥在努力戒掉高质量发展，钱多多在算预算，R-007在纠正图注。

一切混乱。

但一切都在继续。

林知夏合上电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新院规。

所有人必须活着把论文改完。

她笑了一下。

“那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