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惨白,像刚被期刊当场撤稿。
男作者虽然不甘心,但看着自己身后那几条少得可怜的贡献记录,也说不出话。
女作者站在擂台上,眼圈红了。
不是委屈。
是终于有人,不,终于有系统,把她熬过的夜、改过的表、清洗过的脏数据算成了贡献。
周破防趁热打铁,在白板上写下:
署名政治经济学。
“各位,这就是典型署名权力结构。”
他推了推眼镜。
“有些人提供数据。”
“有些人提供思路。”
“有些人提供模型。”
“有些人写全文、改全文、回全文。”
“还有些人,只提供办公室门牌号,却想排通讯作者。”
钱多多补充:“办公室折旧不能折算为一作贡献。”
林知夏点头:“这句写进规则。”
她趁机召开临时院务会,当场制定经济学院署名规则。
第一,贡献透明。
每篇论文立项时建立贡献记录表。
第二,顺序可解释。
署名顺序必须与实际贡献匹配,不能靠职称、年龄、情绪勒索排序。
第三,通讯作者负责真实指导与学术责任。
不能只在投稿系统里负责接收邮件。
第四,数据、方法、写作、修改、回复信都算贡献。
第五,“已阅”“不错”“再提高一下”不单独构成作者资格。
赵小满举手:“如果我对论文最大的贡献,是把作者从崩溃边缘拉回来,能排第几?”
林知夏看着她。
赵小满很认真。
“比如他半夜说要删库跑路,我劝住了。这个贡献不能忽略。”
林知夏想了想:“致谢第一名。”
赵小满皱眉:“不能共同作者吗?”
R-007冷静道:“心理支持属于重要非作者贡献,除非你同时参与研究设计、模型或写作。”
赵小满盯着它:“你现在很像审稿人。”
R-007:“我本来就是。”
赵小满:“……”
她无法反驳。
孟遥也举手:“如果我把一个标题从《一种研究》改成《多维视角下的……》”
林知夏:“看是否改变研究表达质量。”
孟遥眼睛一亮。
林知夏补充:“但不许借标题扩写谋取署名。”
孟遥又低头。
宋不醒弱弱问:“如果有人帮我预测食堂饭价,但预测错了呢?”
钱多多说:“负贡献不计入署名。”
宋不醒受伤:“宏观预测允许误差。”
R-007:“允许误差,不允许无依据署名。”
周破防把规则整理成表,命名为:
《经济学院作者贡献透明化管理办法》。
钱多多立刻要求加一列:
贡献值成本分摊。
赵小满要求加一列:
精神抢救记录。
孟遥建议把“透明化”改成“高质量协同治理”。
被林知夏否决。
擂台消失后,女作者握着修改后的署名表,低声对林知夏说:“谢谢。”
林知夏摇头:“谢规则。”
女作者苦笑:“以前也有规则。”
林知夏明白她的意思。
现实里,规则常常贴在墙上。
但署名表上写的是权力。
管理学院那位中年男人临走前,脸色很难看。
他看了一眼林知夏,又看了一眼R-007,最后什么也没说。
大概是怕再被电。
人走后,周破防还在兴奋。
“署名擂台太有研究价值了。我们可以写一篇《作者排序中的权力结构与贡献错配》。”
赵小满:“有数据吗?”
周破防看向刚刚消失的擂台:“以后会有的。”
阿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听完全过程,感慨道:“你们经济学院现在业务范围很广啊。”
“投稿急救、审稿人研究、模型适配、署名仲裁。”
他顿了顿。
“再发展下去,是不是可以开学术民政局?”
林知夏:“……”
她很想反驳。
但看着桌上那份刚出台的署名规则,又觉得经济学院确实越来越像学术纠纷调解中心。
王建国站在照片墙前,轻声说:“其实以前很多人不是死在论文里。”
林知夏看向他。
王建国说:“是死在署名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人笑。
署名纠纷不像拒稿那样轰轰烈烈。
它更像慢性病。
一作变二作。
二作变三作。
贡献被抹掉。
责任被甩开。
成果属于团队,锅属于个人。
很多年轻作者的贡献值,就是这样一点点漏掉的。
林知夏把新的署名规则贴到院规旁边。
经济学院门口现在已经像一个奇怪的公告栏。
谨慎投稿,禁止裸投。
可以崩溃,但不要裸回。
所有人必须活着把论文改完。
作者署名,贡献说话。
赵小满看着最后一句,点头:“很朴素。”
孟遥说:“不够华丽。”
R-007说:“可读性高,建议保留。”
孟遥闭嘴。
当天晚上,论坛出现新帖。
《经济学院开启署名擂台,管理学院大佬被电击》
热度迅速飙升。
评论区全是匿名哭诉。
“我提供数据,最后在致谢里。”
“我写全文,导师说给我二作已经很照顾。”
“我师兄只帮我调过一次页边距,排在我前面。”
“求署名擂台全国推广。”
林知夏看着这些评论,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今天这件事不是个例。
它是另一个系统性问题露出的边角。
论文不只是研究问题、数据、模型和审稿。
论文还是利益分配。
而利益分配不透明,学术就会从内部腐烂。
她关掉论坛。
R-007站在旁边,忽然说:
“你们人类很奇怪。”
林知夏:“哪里奇怪?”
“明明都想发表论文,却经常在论文发表前互相消耗。”
林知夏笑了一下。
“因为论文不只是知识。”
她看着门口那张署名规则。
“也是货币、门票、职称、活路和权力。”
R-007沉默片刻。
“那署名顺序就是分配函数。”
赵小满从旁边探头:“有内生性。”
林知夏:“……”
她现在听见这三个字就头疼。
但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是。”
她说。
“所以更要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