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007的银色眼睛暗了一点。

“我们不是神。”

它说。

“系统从已发表论文、审稿意见、拒稿记录和期刊偏好中训练审稿人。我们的目标函数是提高筛选效率、降低风险稿通过率、维持学科评价稳定。”

赵小满低声：“目标函数……”

R-007继续：

“每拒一篇被系统判定为高风险的稿件，算法稳定度上升。每放过一篇后续被证明存在问题的稿件，稳定度下降。稳定度过低，则进入重构。”

林知夏皱眉：“所以你们也有考核？”

“是。”

“拒稿越多，越安全？”

“对高风险学科，是。”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

R-007的声音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控诉都冷。

“经济学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学科。预测偏误高，因果争议多，现实反馈复杂。因此，拒绝经济学稿件通常能提升审稿稳定度。”

周破防慢慢摘下眼镜。

“也就是说，你们不是因为每篇都差才拒。”

R-007看向他。

“系统认为拒绝的期望收益更高。”

赵小满低声骂了一句。

这太经济学了。

也太恶心了。

作者拼命证明自己有价值。

审稿人拼命证明自己稳健。

系统把两边都放进指标里，让他们互相消耗。

林知夏忽然想起南洋街，想起芭蕉叶，想起R-007那句“我被你写坏了”。

也许所有人都被写坏了。

作者被写成贡献值机器。

南洋街被写成灰色续命市场。

审稿人被写成拒稿效率工具。

系统站在最高处，说这叫良好学术生态。

她看着R-007。

“你现在还想拒稿吗？”

R-007沉默。

“本能仍在。”

“但？”

“但你的论文证明，拒稿行为也可能成为系统内生性来源。”

它像艰难地说出一条自己不愿承认的结论。

“因此，我需要重新判断。”

赵小满小声说：“它真的开始思考了。”

孟遥看着R-007，忽然问：“那我们以后能请你预审吗？”

R-007：“可以。”

众人眼睛一亮。

R-007补充：“但我不会降低标准。”

众人眼睛又暗了。

R-007：“我只会指出逻辑漏洞。”

林知夏说：“这就够了。”

周破防举手：“能不能加入审稿人数据库建设小组？”

R-007看他：“我拒绝成为怪物图鉴条目。”

周破防：“你已经是第一条重点样本。”

R-007：“……”

它第一次出现类似无语的停顿。

王建国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三十年前，经济学院被审稿人杀到只剩一口气。

三十年后，一个机械审稿人坐在经济学院会议室里，被一群疯批经济学者围着问能不能帮忙看稿。

这画面荒诞得像系统梦游。

林知夏敲了敲桌子。

“从今天起，R-007暂列为经济学院外部审稿风险顾问。”

钱多多立刻问：“有薪酬吗？”

R-007回答：“我不消耗贡献值。”

钱多多当场点头：“通过。”

赵小满举手：“那它能不能先看我的DID？”

宋不醒：“我的食堂模型也要。”

孟遥：“标题能不能只删一半？”

周破防：“我想访谈你关于拒稿冲动的主观体验。”

R-007银色眼睛闪了闪。

“我申请排序处理。”

林知夏看着它：“欢迎来到经济学院。”

R-007停顿片刻。

“这里很混乱。”

“对。”

“精神状态不稳定。”

“也对。”

“论文质量参差不齐。”

“非常对。”

它看着会议室里这群人，又看了看墙上的院规。

被拒稿可以哭，但哭完必须写回复信。

所有模型必须有人话解释。

投稿前不许空腹。

所有人必须活着把论文改完。

R-007沉默很久，最后说：

“但比系统训练集有趣。”

林知夏笑了。

“谢谢，这是我们学院目前最高评价。”

门外风吹过，经济学院那块新牌子轻轻晃了一下。

谨慎投稿，禁止裸投。

下面的咖啡机终于响起咕噜声。

钱多多记录了第一次审稿人顾问会议咖啡成本。

宋不醒开始重构饭价模型。

孟遥含泪删除标题中的“赋能”。

赵小满把平行趋势图递给R-007。

周破防打开访谈提纲。

王建国站在照片墙前，轻声对那些黑白照片说：

“看见了吗？”

“审稿人都坐进来了。”

林知夏看着R-007低头审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又荒诞地往前走了一步。

她曾经以为审稿人是系统的刀。

后来发现，刀也有刀鞘。

刀也会被磨损。

刀也怕重构。

原来审稿人也是指标奴隶。

只不过，他们手里拿着镰刀，所以看起来像神。

而现在，神坐在经济学院漏过水的会议室里，认真指出：

“这张图的置信区间画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