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不管怎样,能让审稿人下线的人,值得写进诗里。
管理学院那边最安静。
安静得像有人在紧急删除香肠论文生产记录。
中午十二点半,王建国冲进芭蕉叶。
他是真的冲进来的。
68岁的老人,跑得比投稿倒计时还急。
手里还拿着经济学院那把印着“谨慎投稿”的黑伞。
一进门,他就盯着林知夏的投稿环。
“真的录了?”
林知夏点头。
“录了。”
“R-007真的下线了?”
“系统通知是这么写的。”
王建国嘴唇颤了颤。
他抬手扶住柜台,眼眶一点点红了。
林知夏第一次见这个总是苦笑、总是劝她谨慎、总是把速效救心丸揣在兜里的老教授,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震惊。
不是喜悦。
像是压了三十年的一口气,终于漏出了一点缝。
王建国低声说:“三十年了。”
大厅慢慢安静下来。
王建国看着那封录用通知,声音发哑。
“从系统2.0以后,经济学每年都有人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废物。”
“有人补模型。”
“有人补数据。”
“有人补到死。”
“没人赢过R-007。”
他抬头看向林知夏。
“你没有求它放过你。”
“你证明它错了。”
林知夏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录用”更重。
她不是靠南洋街买通审稿人赢的。
不是靠数据造假赢的。
不是靠把标题写到五十个字赢的。
不是靠模型堆成怪兽赢的。
她赢,是因为她顺着R-007的逻辑一路推到底,推到那个逻辑自己吞掉自己。
用论文击穿了论文系统。
用学术反杀了审稿机器。
这感觉很荒诞。
也很爽。
爽得非常专业。
王建国抹了一把眼睛。
“走。”
林知夏一愣:“去哪儿?”
“回经济学院。”
半小时后,林知夏被王建国拉回了那栋破旧小楼。
经济学院还是老样子。
楼矮。
窗旧。
墙皮掉。
门口牌子歪着。
旁边那块木牌依旧挂着:
珍爱生命,远离投稿。
林知夏看着它,忽然觉得这牌子有点亲切。
亲切得像上一阶段的遗物。
王建国走过去,用袖子一点点擦掉牌子上的灰。
他擦得很认真。
仿佛擦的不是木牌,是三十年来落在经济学上的一层灰。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支黑笔。
在“珍爱生命,远离投稿”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
谨慎投稿,禁止裸投。
林知夏:“……”
感动到一半,突然变得很经济学院。
王建国看着新标语,十分满意。
“怎么样?”
林知夏沉默两秒。
“实用。”
“当然。”王建国说,“我们不能鼓励大家乱投。”
林知夏:“我以为你会写‘经济学永不灭亡’之类的。”
王建国摇头:“太宏大,容易被系统判定空洞口号。”
林知夏:“……”
很好。
这就是经济学者的浪漫。
克制、务实、带一点生存策略。
消息已经传遍学术城。
经济学院门口第一次聚集了人。
有南洋街的底层作者。
有材料学院博士。
有计算机学院学生。
有文学学院诗人。
甚至还有几个躲在远处观察的管理学院助理。
大家都想看看那个拒掉审稿人的经济学院。
结果他们看见的,是一栋漏水小楼,一个刚改完牌子的老教授,还有林知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从芭蕉叶带回来的咖啡。
有人小声问:“这就是经济学院?”
另一个人说:“看起来不像能反杀R-007。”
第三个人说:“可能这就是低调的理论贡献。”
王建国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各位。”
人群安静。
老人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经济学院还没复兴。”
“也没有起死回生。”
“我们只是今天证明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审稿人不是神。”
人群里有人眼眶红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投稿环。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论文。
这句话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在这个世界,系统像天,审稿人像雷,作者像地上跑的蚂蚁。
蚂蚁被劈死,最多只能检讨自己为什么站得不够稳。
而今天,有人证明雷也会短路。
林知夏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发热。
不是贡献值上涨带来的暖意。
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很久没有在学术里出现过的东西。
信心。
不盲目。
不天真。
不保证成功。
但至少不是跪着等死。
赵小满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怀里抱着电脑。
“林姐。”
“嗯?”
“论坛有人问,能不能把你的论文做成模板。”
林知夏:“什么模板?”
“《如何拒稿审稿人》。”
阿坤也从后面探头:“我觉得可以开发培训课。”
林知夏看他。
阿坤立刻举手:“公益课,公益课。”
顾长川抱着诗集站在人群里,幽幽道:“这件事适合写诗。”
材料学院杜衡激动道:“林姐,你以后能不能也教我们反杀导师?”
林知夏:“那个难度更高。”
计算机学院沈星河认真说:“我可以写个审稿人逻辑崩溃模拟器。”
赵小满眼睛一亮:“加上内生性模块。”
林知夏:“你们先冷静。”
人群笑了起来。
久违的笑。
不是南洋街那种苦中作乐的笑,也不是被系统逼到精神美丽的笑。
是真正觉得荒诞世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的笑。
就在这时,投稿环再次亮起。
系统全城公告:
“审稿人R-007已进入逻辑重构流程。”
“请各位作者理性看待审稿系统调整。”
“请勿盲目模仿高风险投稿行为。”
“请继续遵守投稿规范,维护良好学术生态。”
公告刚落,论坛立刻刷屏:
“翻译:别再把审稿人写进论文里。”
“系统急了。”
“它说理性看待,我偏要激情围观。”
“维护良好学术生态?指R-007一天拒三百篇那种生态吗?”
林知夏看着公告,笑了一声。
她知道,这不是结束。
系统不会因为一篇论文就改变。
R-007只是暂时下线。
南洋总部还在。
管理学院大佬还在。
投稿规则还在。
墓地里的名字也不会因为今天的录用重新活过来。
但今天很重要。
因为有人第一次用这个系统认可的方式,击穿了系统的一把刀。
不是作弊。
不是行贿。
不是买通。
是论文。
是逻辑。
是它最引以为傲、最喜欢拿来处决作者的东西。
林知夏站在经济学院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
谨慎投稿,禁止裸投。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虽然不够热血,但很适合他们。
不跪。
不莽。
不裸投。
王建国站在她身边,低声说:“小林。”
“嗯?”
“欢迎回经济学院。”
林知夏看着这栋破楼,又看了看自己投稿环上那个陌生的数字。
10151。
她从一个只剩50贡献值、差点被三秒拒稿火化的新作者,变成了三十年来第一个正面击穿机械审稿人的经济学者。
这事很荒唐。
荒唐得像审稿人突然承认自己没看懂。
但它发生了。
她笑了一下。
“王教授。”
“嗯?”
“明天开始修屋顶吧。”
王建国愣住。
“为什么?”
林知夏抬头看了眼漏水的小楼。
“经济学诈尸了。”
她说。
“总不能还住停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