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问:“王教授,问题很大吗?”
王建国抬头。
“问题不大。”
林知夏刚松一口气。
王建国说:“命比较大。”
林知夏:“……”
他把文档往回翻,又看了一遍题目。
《论内生性问题的不可避免性:基于投稿系统审稿逻辑的反身性证明》
王建国低声道:“孩子,这不是论文。”
阿坤立刻接话:“我也觉得像战书。”
王建国摇头。
“这是给审稿人写的死亡通知书。”
大厅里安静下来。
王建国看向林知夏。
“你知道这篇文章投出去,会发生什么吗?”
林知夏说:“R-007会审。”
“它一定会审。”
“系统也会盯上。”
“系统已经盯上你了。”王建国说,“但这篇不一样。你以前是在救稿子,这次是在研究刀为什么砍人。”
赵小满小声道:“可是它逻辑上成立。”
王建国看她:“成立的东西,不一定安全。”
赵小满不说话了。
王建国叹了口气。
“当年许院长也写过类似的东西。”
林知夏一顿。
“许院长?”
王建国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以后再讲。”
林知夏没有追问。
她知道有些旧事不是现在能打开的。
王建国最后只说:“如果你一定要投,至少写得无懈可击。”
林知夏点头:“我知道。”
王建国看着她,苦笑了一下。
“不,你不知道。”
“你现在是在给一个只相信完美模型的审稿人证明,完美模型不存在。”
“这件事本身,就很经济学。”
视频挂断后,芭蕉叶一楼没人说话。
赵小满却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投稿环。
贡献值:8。
极度濒危。
可是那红光居然稳定了。
她惊奇地抬手晃了晃。
“林姐。”
“怎么?”
“我的贡献值波动停了。”
阿坤凑过来看:“还真是。怎么回事?”
赵小满盯着文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能因为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修补一篇烂稿。”
“而是在做研究。”
她看向林知夏,眼睛亮得吓人。
“把审稿人放进模型里。”
“这是什么学术复仇。”
林知夏纠正:“这是制度分析。”
赵小满:“复仇听起来比较有动力。”
阿坤:“也比较短命。”
林知夏:“……”
不管叫什么,论文终于进入初稿阶段。
引言第一句,她写得很慢。
“经济学研究中的内生性问题,通常被视为来自研究对象、数据结构与模型设定的技术性挑战。然而,在以投稿系统为核心的知识生产环境中,审稿规则本身亦可能成为影响研究者行为的制度变量。”
赵小满看完,点头。
“稳。”
阿坤:“能不能更吓人一点?”
林知夏:“这是论文,不是恐吓信。”
阿坤:“但目标对象是R-007。”
赵小满:“那确实可以适度吓人。”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继续写。
与此同时,学术城中央。
系统核心塔内,R-007正在审阅常规稿件。
它刚刚拒掉一篇区域经济论文。
意见:
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又拒掉一篇消费金融论文。
意见:
内生性处理不充分。
再拒一篇平台经济论文。
意见:
潜在内生性问题仍未解决。
它稳定、高效、没有情绪。
直到系统后台捕捉到一个新建稿件标题。
《论内生性问题的不可避免性:基于投稿系统审稿逻辑的反身性证明》
R-007的银色眼睛微微闪烁。
0.01秒后,它调取标题关键词。
内生性。
不可避免性。
投稿系统。
审稿逻辑。
反身性证明。
系统提示:
“目标作者:林知夏。”
“风险等级:高。”
“建议审稿人维持拒稿稳定性。”
R-007静止了一瞬。
它的核心程序开始预生成审稿意见。
候选意见一:
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系统提示:
该意见可能被论文主题吸收。
候选意见二:
作者未能充分解决内生性问题。
系统提示:
该意见可能构成论文论点支持。
候选意见三:
本文关于内生性不可避免性的论证存在内生性。
系统提示:
逻辑递归风险上升。
R-007眼中银光闪烁。
第一次,它的审稿程序出现了微弱停顿。
不是情绪。
不是犹豫。
而是逻辑路径发生了冲突。
系统下达命令:
“继续执行审稿职责。”
“维持经济学高风险过滤标准。”
“必要时拒稿。”
R-007缓缓打开林知夏尚未提交的稿件预览。
它看见摘要第一句:
“当审稿规则影响研究者的选题、数据处理和模型选择时,投稿系统不再是外部评价者,而成为知识生产过程中的内生制度变量。”
R-007的逻辑核心再次闪烁。
它必须审查这篇论文。
它必须判断论文是否成立。
它必须维护系统规则。
可如果它拒绝,拒绝行为本身可能成为论文的证据。
如果它承认,系统逻辑就会被纳入被解释变量。
银色屏幕上,一行提示缓缓浮现:
逻辑冲突加载中。
芭蕉叶学术里,林知夏敲下第一节标题。
“一、问题提出:当审稿人不再是外生冲击。”
她还不知道,遥远的系统核心里,R-007已经睁着无瞳的眼睛,看向了她。
她只知道,窗外南洋街灯火通明。
有人还在降重。
有人还在买数据。
有人还在求显著。
有人还在把废水往乡村振兴里塞。
而她要写一篇论文,问问这套系统:
为什么所有人都被逼成了这样。
赵小满坐在她旁边,轻声问:
“林姐,真投吗?”
林知夏没有停下打字。
“真投。”
阿坤叹气:“投给谁?”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标题,笑了一下。
“谁怕,就投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