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论文如果被拒,作者可以说自己还不够复杂。
再被拒,可以说稳健性还不够。
再被拒,就继续加模型,加表格,加附录。
直到论文变成方法怪兽。
直到作者变成祭品。
赵小满低声说:“可是R-007会继续说内生性。”
“是。”林知夏说。
“那怎么办?”
林知夏转身,把那篇已经膨胀到不像样的论文拖回初始版本。
她删掉了大部分方法。
删掉空间计量。
删掉因果森林。
删掉贝叶斯稳健性。
删掉那个根本不合适的RDD。
标题重新变回:
《地方公共服务供给对居民消费倾向的影响》
阿坤倒吸一口气:“林老师,你这是从豪华套餐降回素面。”
林知夏说:“至少素面能看出面是什么。”
赵小满看着她:“你真的不继续补内生性了?”
“不补了。”
“那R-007怎么办?”
林知夏点开R-007的三条意见。
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工具变量外生性存疑。
处理内生性的努力本身存在内生性。
她看着那三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它永远说内生性,那就说明内生性不是这篇论文的问题。”
赵小满一怔。
林知夏继续道:“如果任何模型、任何数据、任何识别策略,在它那里都可以被判为内生性不足,那它审的就不是论文。”
“那是什么?”
“它审的是经济学能不能存在。”
这句话落下,整个模型献祭室都安静了一瞬。
系统似乎也听见了。
空气里浮现出一行警告:
“检测到作者质疑审稿逻辑。”
“请谨慎表达。”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语气平静。
“你看,它急了。”
赵小满眼睛慢慢亮起来。
不是看见显著性星号的亮。
而是看见一个真正问题的亮。
“所以我们不该继续证明自己没有内生性。”
“对。”
“我们该证明,R-007的审稿逻辑本身有问题。”
“对。”
赵小满深吸一口气。
“这比DID刺激多了。”
阿坤在旁边捂住脸:“你们经济学者是不是只要快死了,就会开始写理论?”
林知夏:“这是学科传统。”
阿坤:“难怪墓地那么大。”
林知夏没有理他。
她在模型献祭室的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审稿人偏好。
作者策略调整。
投稿系统激励。
研究设计反身性。
不可避免的内生性。
赵小满迅速跟上。
“如果审稿规则会影响作者选择模型、变量、题目和结论,那么审稿系统本身就是影响论文生产的隐藏变量。”
林知夏点头。
“而这个隐藏变量无法从任何单篇论文里完全剔除。”
赵小满越说越快。
“作者知道审稿人偏好复杂模型,就会加复杂模型;知道审稿人喜欢显著结论,就会调整样本;知道系统偏爱反常识发现,就会包装反常识。这样一来,论文结果不是纯粹研究对象的结果,而是研究对象、作者策略和审稿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
林知夏接道:“所以R-007要求所有论文彻底解决内生性,本身就是不可能任务。”
“因为投稿系统就是最大内生性来源。”
两人同时沉默。
然后赵小满低声说:
“这篇能写。”
林知夏说:“当然能写。”
阿坤看着她们,表情像站在雷区边缘看两个经济学者架望远镜。
“你们真的要写一篇论文攻击审稿逻辑?”
林知夏纠正:“不是攻击。”
阿坤松一口气。
林知夏继续:“是研究。”
阿坤:“……”
更可怕了。
他们退出模型献祭室时,那位青年教师抱着自己的初始论文,表情复杂。
“林老师,那我的文章怎么办?”
林知夏说:“你的文章按合理识别策略改,不要再变怪兽。”
“那R-007呢?”
“它不是你的问题。”
青年教师愣住。
很多作者一生都在默认审稿人永远是对的。
被质疑,就补。
被拒,就改。
被杀到只剩一口气,还要说感谢审稿人的宝贵意见。
很少有人告诉他们:有些审稿意见本身,就是问题。
回到芭蕉叶后,林知夏打开新文档。
标题仍然是那一行:
《论内生性问题的不可避免性》
这一次,她在副标题后面又补了一句:
“基于投稿系统审稿逻辑的反身性分析”。
赵小满坐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先跑模型。
她打开空白页,写下变量框架。
阿坤端着咖啡,满脸沉痛地问:
“需要我做什么?”
林知夏想了想。
“帮我调南洋街近十年经济学拒稿意见。”
阿坤脸色一变:“总部数据库?”
“你有吗?”
阿坤沉默。
沉默就是有。
林知夏看着他。
“阿坤,你说过总部掌握审稿人偏好数据。”
“是。”
“那我们至少要先知道,R-007这把刀,砍过多少人。”
阿坤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林老师,这就不是普通论文了。”
“我知道。”
“这篇投出去,你得罪的不是一个审稿人。”
“我知道。”
“可能是整个系统。”
林知夏低头,看着文档空白处闪烁的光标。
那光标一下一下跳动,像一颗不肯死的心脏。
她说:
“那就写得专业一点。”
“别让系统觉得,我们只是在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