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滞后项。
加了地区线性趋势。
加了不同样本窗口。
加了异质性分析。
加了机制检验。
加了稳健性汇总表。
赵小满甚至提议做一个合成控制。
林知夏问:“这篇文章有合适的单一处理对象吗?”
赵小满沉默。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提?”
“因为我被它逼疯了。”
林知夏:“……”
非常诚实。
到凌晨两点,这篇论文已经从《地方公共服务供给对居民消费倾向的影响》,变成了《地方公共服务供给对居民消费倾向的影响:基于固定效应、工具变量、PSM-DID、安慰剂检验、多□□健性与机制识别的综合分析》。
阿坤看完标题,肃然起敬。
“这个标题很能活。”
林知夏冷冷道:“这个标题已经不像论文,像遗体告别仪式流程单。”
更可怕的是,研究问题消失了。
最开始,她们想回答的是:公共服务供给是否会影响居民消费倾向。
现在,整篇文章仿佛只想回答一个问题:
作者到底有没有努力处理内生性。
表格一张接一张。
模型一个套一个。
附录厚得像项目申请书。
可原本清楚的问题,被方法堆得看不见了。
林知夏忽然停下手。
赵小满还在敲代码:“我再试试换一个被解释变量。”
“不试了。”
赵小满一愣:“为什么?”
林知夏看着屏幕。
“再试下去,这篇论文就不是研究公共服务和消费了。”
“那是什么?”
“研究作者如何讨好R-007。”
大厅里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王建国的视频通讯接了进来。
屏幕里的老教授穿着旧毛衣,身后是经济学院漏水天花板。
他看了一眼论文标题,表情立刻凝重。
“你们遇到R-007了?”
林知夏:“你知道它?”
王建国沉默片刻。
“知道。”
赵小满立刻凑过来:“王教授,它到底什么来路?”
王建国叹气。
“经济学机械审稿人里,最麻烦的一个。它不关心你的研究问题,也不关心现实意义,只关心一件事。”
“内生性?”
“对。”
王建国说:“它会认为所有经济学模型都有内生性。你不处理,它说你没处理;你处理,它说你处理得不充分;你处理很多,它说你为什么选择这些处理方式。”
林知夏揉了揉眉心:“这不就是无解?”
王建国语气沧桑:“年轻人,内生性就像前任。”
“……”
“你以为处理干净了。”
“……”
“审稿人总能证明它还在影响你。”
赵小满听得神情肃穆。
“好精准。”
林知夏:“你别学习这种比喻。”
王建国继续道:“三十年前,R-007刚被系统启用时,经济学院还有不少人。后来,它连续毙掉了几批实证稿。很多作者不是因为论文差死的,是因为在无穷无尽地补内生性处理时,被耗干贡献值。”
林知夏看向屏幕上那句:
处理内生性的努力本身存在内生性。
她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普通意见。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
你越挣扎,它越证明你有问题。
你越补方法,它越把你拖进更深的怀疑。
到最后,论文不再是论文,而是作者向审稿人献上的自证清白书。
而清白永远不够清白。
赵小满低声说:“所以它不是审稿人。”
林知夏接话:“它是专门处决经济学的逻辑镰刀。”
阿坤听得后背发凉。
“那怎么办?撤稿?”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论文恢复到最初版本,又把所有新增方法单独存成文件。
文件夹命名:
被R-007逼疯的全过程。
赵小满看着她:“你要放弃?”
“不。”林知夏说。
“那你要继续加方法?”
“也不。”
她盯着R-007那三条审稿意见。
存在严重内生性问题。
工具变量外生性存疑。
处理内生性的努力本身存在内生性。
这三句话像三个套在一起的圆。
每一层都把作者往里面锁。
林知夏忽然问:“如果它认为所有处理内生性的努力都有内生性,那是不是说明,在它的逻辑里,经济学永远不可能干净?”
赵小满眼睛一亮。
“理论上,是。”
“那问题就不在这篇论文了。”
林知夏慢慢道。
“问题在它。”
阿坤眨了眨眼:“林老师,你不会想投诉审稿人吧?”
林知夏看他。
阿坤立刻摆手:“我乱说的。投诉审稿人也要审稿,属于循环自杀。”
林知夏没说话。
她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赵小满凑过来看。
“你写什么?”
林知夏敲下标题:
《论内生性问题的不可避免性》
赵小满瞳孔微震。
阿坤的表情像看见客户要把论文投给死神本人。
王建国在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
“小林。”
“嗯?”
“你这是要和R-007讲道理?”
林知夏笑了一下。
“不是。”
她看着那一行标题,眼神清醒得近乎危险。
“我只是想写一篇论文,证明它的道理本身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