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没有说话。
陈先生继续:
“因为底层学者需要泄压口。”
“期刊需要稿源。”
“系统需要审稿费、版面费、拒稿扣值和持续投稿。”
“南洋街很脏,但很有用。”
他轻声说:
“我们和系统之间,不是敌对关系。”
“是生态关系。”
这四个字让林知夏心里一沉。
生态关系。
多么体面的说法。
食物链也可以叫生态关系。
寄生虫也可以叫生态关系。
一方吸血,一方苟活,也可以写成“协同共生”。
阿坤脸色更难看了。
他低声道:“陈先生……”
陈先生抬手,制止他。
“阿坤,你做得不错。芭蕉叶这几年一直是南洋街中下层店铺里最稳的一个。但你也该明白,小店有小店的上限。”
他看向林知夏。
“林教授,您救几十个底层作者,只是善良。”
“加入我们,您可以管理几万人的生存。”
这句话很轻。
但像一根针,扎进大厅里每一个人的沉默。
几万人的生存。
听起来太诱人。
尤其在这个论文会死人的世界。
如果林知夏把工单系统交给总部,确实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至少短期内。
更好的标题。
更清楚的问题。
更合理的模型。
更完整的文献综述。
更多人通过初审。
更多人暂时不会挂上墙。
可同样的东西,也会被总部用来服务香肠论文、顶刊挂名、基金包装、大佬成果流水线。
她不是没见过。
管理学院那五篇切片论文还躺在她的文件夹里。
南洋街底层的脏,是狼狈的。
总部的脏,是系统化的。
林知夏忽然问:“如果我拒绝呢?”
陈先生笑意不变。
“当然可以拒绝。”
这句话本身很礼貌。
礼貌到林知夏立刻想起系统拒稿。
当然可以。
当然自由。
当然尊重作者选择。
只是每个选项后面都暗藏扣值。
陈先生说:“总部不会强迫人才。”
阿坤的脸色却白了一点。
林知夏看见了。
她把文件推回去。
“我拒绝。”
大厅里一片死寂。
阿坤闭了闭眼。
赵小满从角落抬头,眼神锐利。
陈先生没有意外。
他只是微微叹息。
“林教授,您比我想象得更理想主义。”
“我只是还没穷到愿意把所有东西卖掉。”
“5000贡献值不够?”
“够。”
“那为什么?”
林知夏看向电子屏。
屏幕上滚动着订单状态:
研究问题已识别。
数据正在抢救。
模型正在降妖。
文献关系网待补。
客户生命体征稳定。
她说:“因为这套系统不是为了让论文生产得更快。”
“那是为了什么?”
“让作者先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陈先生看着她。
林知夏继续:
“你要的是生产线。”
“我要的是急诊室。”
“急诊室也会死人,也会乱,也会脏,但它至少知道自己是在救人。”
她看回陈先生。
“生产线不一样。”
“生产线只关心产量。”
陈先生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林教授,您很适合写檄文。”
“谢谢,我现在主要写批注。”
“可批注改变不了系统。”
“生产线也改变不了。”林知夏说,“只会让系统吃得更饱。”
阿坤猛地看向她。
大厅里没人说话。
陈先生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
“这句话,不建议在南洋街外面说。”
林知夏说:“那就在南洋街里面说。”
陈先生看着她很久,随后重新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拿回文件,动作仍然优雅。
“合作方案暂时保留。”
“总部的大门一直开着。”
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林教授,南洋街不是靠善良运转的。”
“您现在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生态还容得下您。”
“如果有一天生态判定您不稳定,善良不会保护您。”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铃响了一声。
还是那么清脆。
却像一枚小小的警钟。
等陈先生的身影消失在街口,芭蕉叶大厅才慢慢恢复呼吸。
阿坤走过去,把门关上。
这一次,他没有笑。
“林老师。”
“嗯?”
“总部最好别得罪。”
“现在说是不是晚了?”
阿坤苦笑。
“很晚。”
赵小满走过来,语气冷冷:“他们会做什么?”
阿坤摇头。
“不一定。”
“可能什么都不做。”
“也可能让你发现,南洋街上所有看似自由的小店,背后其实都有一根线。”
林知夏看向他。
阿坤低声道:“林老师,你今天听见了。南洋公社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系统管不了。”
“是因为系统需要它。”
林知夏慢慢坐下。
这句话比陈先生所有威胁都更冷。
她一直以为南洋街是系统缝隙里的野草。
混乱,肮脏,但至少是自发生长。
现在她才意识到,南洋街更像系统特意留下的下水道。
脏水可以流进来。
垃圾可以沉在这里。
底层作者可以在这里苟活。
系统则站在高处,假装城市干净。
阿坤说:“你现在还觉得这里只是论文灰产街吗?”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看着大厅里那些员工。
背景组还在改引言。
数据组还在清洗变量。
模型组还在争论要不要加固定效应。
参考文献组正小心翼翼地祭拜学术祖宗。
他们看起来忙碌、荒诞、混乱。
却像一群在下水道里点灯的人。
林知夏低头,看见自己的投稿环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
检测到您拒绝高价值合作机会。
贡献值未变化。
风险评估更新中。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阿坤问:“你还笑得出来?”
林知夏说:“当然。”
“为什么?”
她抬头看向门外的南洋街。
霓虹灯仍然亮着,店铺仍然叫卖,客户仍然排队。
每个人都像被系统推到水里的人,抓着各种不干净的浮木。
而水面下,有更大的东西在游动。
她轻声说:
“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误入了灰产街。”
“我是看见了一条产业链。”
赵小满问:“然后呢?”
林知夏拿起刚才陈先生留下的合作方案复印件,放进文件夹。
封面写了两个字:
样本。
她说:
“然后,样本越多,研究越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