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一直觉得,论文里最容易被低估的部分,是文献综述。
学生不爱写。
作者不爱改。
审稿人不爱看完,但很爱骂。
它像论文里的地下管线,平时没人注意,一出问题,全城停水停电,顺便把作者送走。
芭蕉叶学术的人以前也这么认为。
在他们眼里,文献综述就是三步。
第一步,搜索关键词。
第二步,复制标题。
第三步,写一句“已有研究较为丰富,但仍存在不足”。
至于已有研究到底丰富在哪里,不足又不足在哪里,那属于哲学问题,不属于订单范围。
直到那天半夜,参考文献亡灵敲门了。
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
林知夏原本已经准备回经济学院,赵小满抱着电脑在角落里跑稳健性,阿坤坐在柜台后面算本周贡献值收入,背景组几个员工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一篇论文补文献综述。
论文题目叫:
《平台经济赋能县域农产品流通效率提升机制研究》
非常安全。
非常熟悉。
非常有一种“虽然不知道研究了什么,但看起来能投”的气质。
背景组员工小刘写得很顺手。
“近年来,平台经济快速发展,为县域农产品流通效率提升提供了重要支撑。已有研究主要从数字技术、供应链协同、物流网络等方面展开,形成了较为丰富的成果。然而,关于平台经济赋能县域农产品流通效率的研究仍有不足。”
林知夏路过时瞥了一眼。
“你这个不足是什么?”
小刘抬头,眼神清澈。
“不足就是还没写到我们这篇。”
林知夏:“……”
很好。
典型的“因为我要写,所以别人不足”。
她刚想开口,门口忽然响起三声敲门。
咚。
咚。
咚。
很慢。
很沉。
不像客户。
像审稿意见自己长腿找上门。
阿坤抬头:“这么晚还有单?”
门又响了三下。
咚。
咚。
咚。
赵小满从电脑后抬起头:“这个节奏不对。”
林知夏:“哪里不对?”
赵小满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
“像三审。”
阿坤脸色一变。
门外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不引用我……”
大厅里瞬间安静。
小刘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到地上。
门缝里渗进一阵寒气,紧接着,门自己开了。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飘了进来。
它披着一件发黄的旧期刊封面,胸口印着期刊卷号和页码,脸色惨白,眼镜反着冷光。
它飘到小刘面前,伸出一根透明的手指,指着屏幕上的文献综述。
“你为什么不引用我2009年的开创性研究?”
小刘整个人僵住。
“我……我不知道您是哪位……”
那亡灵冷笑一声。
它身上的期刊封面哗啦啦翻动起来,像一阵阴风吹过图书馆旧书架。
“2009年,我首次提出平台嵌入农产品流通网络的三阶段机制。你写平台经济,写县域农产品,写流通效率,却不引用我。”
小刘脸色发白:“可是我搜关键词没搜到……”
亡灵的眼神更冷了。
“因为你只搜了‘平台经济’。”
小刘:“……”
亡灵声音陡然拔高。
“我当年用的是‘电子商务平台’!”
大厅里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林知夏闭了闭眼。
典型问题。
关键词时代差异。
同一个研究对象,十年前叫电子商务,五年前叫互联网平台,现在叫平台经济,再过两年可能就叫数智生态。
只搜最新热词,等于主动漏掉前人。
小刘还没来得及道歉,窗户外面又飘进来一个亡灵。
这个更老。
披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论文集,胸前挂着“会议论文集优秀论文”几个字。
它一进门就冷笑:
“你引用了我的学生,却没引用我本人。”
小刘颤抖:“我引用的是最新文献……”
亡灵大怒。
“最新文献继承了我的理论框架!”
“你引用他,不引用我,这是学术弑父!”
小刘差点跪下。
紧接着,第三个亡灵从打印机里钻了出来。
它披着英文期刊封面,嘴里念念有词:
“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方法基础)……methodological foundation……”
润色组员工当场抱头。
“完了,是方法来源亡灵。”
阿坤倒吸一口气,立刻从柜台下掏出一串纸钱一样的参考文献格式条。
“快,APA、MLA、GB/T都拿出来!”
林知夏:“你为什么会有这个?”
阿坤理直气壮:“南洋街常备驱鬼工具。”
三个亡灵围住小刘,屏幕上的文献综述开始自动变红。
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文献综述不足。
检测到源头文献缺失。
检测到学术谱系断裂。
检测到方法来源不明。
即将召唤参考文献亡灵群。
小刘一声惨叫。
“群?”
下一秒,书架剧烈震动。
一篇篇旧论文从架子上飞出来,封面化作半透明人影,密密麻麻飘在大厅里。
“为什么不引用我的理论模型?”
“你用了我的概念,却改了名字!”
“你引用了综述,为什么不回到原始文献?”
“你把争论写成共识,是何居心?”
“你参考文献第17条年份错了!”
林知夏看着满屋亡灵,终于明白为什么南洋街有些店铺晚上不接文献综述单。
这不是写论文。
这是请祖宗。
更糟的是,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爬行声。
数据组员工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一群黑色小虫从文献列表里钻出来,密密麻麻爬向电脑。
它们长着标点符号一样的脚,背上印着“无关引用”“虚假引用”“二手转引”“堆砌引用”。
赵小满后退一步。
“引用污染虫。”
阿坤脸色发白:“小刘,你是不是乱加文献了?”
小刘快哭了。
“我只是想让文献综述看起来丰富一点!”
引用污染虫爬上屏幕,开始啃参考文献列表。
被它们爬过的文献,自动变成乱码。
“张某,2018,高质量发展研究。”
“李某,2019,高质量发展研究。”
“王某,2020,高质量发展研究。”
三条文献标题几乎一样。
虫子吃得很欢。
林知夏终于忍无可忍。
“都停。”
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多年改论文练出来的压迫感。
满屋亡灵齐刷刷看向她。
其中一个亡灵幽幽开口:“你是谁?”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拿起粉笔。
“经济学者。”
亡灵们沉默了一秒。
然后有个老亡灵冷笑:“经济学者?你们最会选择性引用。”
林知夏:“……”
这话很难听。
也不完全错。
她走到黑板前,写下四个字:
文献关系网。
然后转身看向芭蕉叶员工。
“今天讲文献综述。”
小刘虚弱举手:“林老师,现在讲是不是有点晚?”
林知夏看了一眼满屋亡灵。
“不晚。”
她说。
“再不讲,你可能要被源头文献带走。”
小刘闭嘴。
林知夏在黑板上画了四层结构。
第一层,源头文献。
“任何一个问题,都有最早提出概念、理论或方法的人。你可以不详细展开,但不能装作他们不存在。否则他们晚上会来敲门。”
2009年亡灵满意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