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构建意象词典。”
“再然后?”
“计算孤独相关词汇、空间意象、夜晚意象、交通意象、身体感受意象的出现频率。”
顾长川缓缓坐下。
“我的诗歌要变成表格了。”
林知夏安慰他:“只是论文里一部分变成表格。”
顾长川喃喃:“我的灵魂被量化了。”
林知夏想了想,真诚道:“至少你的灵魂显著。”
顾长川:“……”
顾长川差点当场转去哲学学院。
但贡献值18让他冷静了下来。
人在濒危时,对方法论的忍耐度会显著提高。
林知夏帮他改题目。
原题:
《论现代诗歌中的孤独感》
新题:
《孤独感是否影响现代诗歌意象密度:基于三千首诗的文本分析》
顾长川看着标题,整个人像被系统扒掉了一层抒情外衣。
“这个题目好冷。”
林知夏说:“冷一点,系统喜欢。”
“可诗歌不该这么冷。”
“所以正文里保留细读部分。”
她在框架里安排了两部分。
第一部分,用文本计量回答总体特征:孤独感强的诗歌中,哪些意象出现得更密集?
第二部分,选取代表性诗歌进行细读,解释为什么月光、车站、雨、空房间这些意象会承载孤独经验。
顾长川听到“细读”两个字,眼睛终于活了一点。
“还能细读?”
“当然。”林知夏说,“量化不是消灭解释,是给解释一个入口。”
顾长川怔住。
林知夏放缓语气:“你不能只说你感受到孤独。你要告诉系统,你为什么这么判断;也不能只给系统看表格,你要告诉读者,这些表格背后仍然是人的经验。”
顾长川沉默很久。
“那它还是文学吗?”
林知夏看着他。
这个问题,她也没法轻松回答。
最后她说:“如果你不写,它就什么都不是了。你先活下来,再慢慢把文学抢回来。”
这句话说完,顾长川没再反对。
接下来三个小时,芭蕉叶一楼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背景组在帮文学论文写研究问题。
数据组在处理诗歌文本。
模型组试图往里面塞回归,被林知夏一巴掌按住。
“这是文本分析,不是什么都要回归。”
润色组负责把“孤独感意象密度”翻译成审稿人能接受、诗人不会立刻自尽的语言。
顾长川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诗歌库被切词、标注、统计、可视化。
每出现一张词频表,他就痛苦地闭一次眼。
阿坤好心递咖啡:“顾老师,适应一下。经济学者看见人生被变量化,也经常这样。”
顾长川幽幽道:“你们没有灵魂。”
阿坤:“有,但库存不多。”
初稿完成后,林知夏让顾长川读摘要。
摘要里写道:
“本文基于三千首现代诗歌文本,构建孤独感词典与意象分类体系,考察孤独表达与意象密度之间的关系。研究发现,孤独感较强的诗歌更频繁使用夜晚、雨水、空房间、车站等空间与感官意象。进一步细读表明,这些意象并非简单修辞装饰,而是现代个体经验中距离感、失落感与未抵达感的文本化表达。”
顾长川读完,没有再说“灵魂被量化”。
他只是小声说:“好像……还行。”
“能接受?”
“像穿着西装的诗。”
林知夏:“至少没穿寿衣。”
顾长川:“……”
他点击投稿。
系统初审开始。
研究问题明确性检测。
通过。
样本可复现性检测。
通过。
方法路径检测。
通过。
文学性损耗检测。
系统停顿了。
顾长川脸都白了:“还有这个?”
林知夏也愣了一下。
几秒后,系统显示:
文学性损耗:中等。
建议外审评估。
初审通过。
顾长川盯着“初审通过”四个字,整个人僵住。
然后,他抱着诗集,慢慢蹲了下去。
阿坤连忙问:“顾老师,你还好吗?”
顾长川哽咽:“我的灵魂……初审通过了。”
芭蕉叶大厅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知夏的投稿环轻轻一震。
贡献值 +6。
当前贡献值:134。
系统建议:
谨慎介入非经济学科评价过程。
林知夏看着这条提示,挑了挑眉。
“谨慎?”
她现在对这个词过敏。
顾长川走后不到半小时,文学学院论坛炸了。
标题一个比一个悲愤。
《警惕经济学帝国主义入侵文学研究》
《诗歌不是Excel》
《孤独不能被量化,月光不接受回归》
《是谁把现代诗送进了文本计量绞肉机》
林知夏看着论坛,表情复杂。
阿坤笑得快趴下:“林老师,您出圈了。”
“这是出圈?”
“跨学科争议,也是一种影响力。”
“我更愿意称之为被骂。”
阿坤:“被骂也是引用的一种前奏。”
林知夏:“……”
很南洋街的理解。
她关掉论坛,心里却没有完全轻松。
文学学院骂得有些夸张,但也不是全无道理。
诗歌当然不该只剩词频。
孤独也不该只靠指标判断。
可是系统要求研究问题明确,方法可复现,样本可验证。
于是文学被迫量化。
经济学被迫预测。
材料被迫上升到战略。
计算机被迫写人话。
每个学科都在被同一把尺子裁剪。
不合尺子的部分,就被叫作“不科学”“不可复现”“贡献不足”。
林知夏忽然意识到,南洋街每天救下来的,不只是论文。
也是一个个被系统格式化到变形的学科。
她低头看着顾长川留下的那本诗集。
扉页上写着一句话:
“献给所有无法被测量的夜晚。”
林知夏指尖停了停。
阿坤凑过来:“林老师,想什么呢?”
林知夏合上诗集。
“我在想,系统可能不只是讨厌经济学。”
阿坤:“那它讨厌什么?”
林知夏看向窗外。
南洋街灯火通明,各种招牌还在闪。
数据、模型、润色、降重、回复信。
每一盏灯都像系统评价缝隙里长出来的寄生植物。
她轻声说:
“它讨厌所有不能被它轻易打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