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写着:
数据可以不完美,但不能不像真的。
林知夏停下脚步。
“你们真生成数据?”
阿坤坦然:“有客户需要。”
“这就是造假。”
“对。”
他说得太平静,反倒让林知夏一口气堵在胸口。
阿坤指着一个员工:“当然,也有清洗真实数据的。比如那边,正在把客户传来的三百个Excel合成一个能打开的文件。这个比生成假的还难。”
林知夏看过去。
那员工双眼无神,屏幕上文件名分别叫:
最终版。
最终版2。
真的最终版。
最终版不改了。
老师看这个。
老师别看上个。
她忽然对那位员工产生了深切同情。
右边是模型组。
这里气氛最像修仙。
有人念念有词:“稳健性不显著,换变量;还不显著,加固定效应;还不显著,分组;再不显著,考虑人生。”
有人兴奋大喊:“p值下来了!”
全组鼓掌。
林知夏看见一块白板,上面写着:
常用续命模型:
OLS:基础款。
DID:进阶款。
PSM-DID:看起来更努力款。
空间杜宾:高端感款。
随机森林:审稿人看不懂但觉得厉害款。
中介效应:机制不够,变量来凑。
调节效应:故事不够,交互来救。
她扶住额头。
这不是模型组。
这是方法堆砌法器库。
最后一排是润色组。
他们负责把中文翻译成英文,再把英文翻译成一种审稿人看了也不敢说完全看懂的国际学术语言。
一个员工正在把“本文研究了居民收入对消费的影响”改成:
“This study investigates the multidimensional transmission mechanism through which household income structure dynamically reshapes consumption propensity under heterogeneous socioeconomic contexts.”
林知夏看着这句英文,问:“这还是同一句话吗?”
阿坤说:“语义膨胀了,但还活着。”
“审稿人看得懂?”
“看不懂也没关系。”阿坤微笑,“有时候看不懂,会被误认为深刻。”
林知夏:“……”
她想反驳。
但想起理论物理区空荡荡的墓地,又觉得这话在系统里可能有实证支持。
正当她以为自己已经见识够多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年轻员工的声音。
“坤哥,经济学部分我写好了!”
林知夏本能看过去。
员工把屏幕转过来。
句子写得非常自信:
“本文选取GDP作为控制人类变量。”
林知夏:“?”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走近,盯着屏幕。
没看错。
控制人类变量。
她缓缓开口:“这是什么?”
员工有点紧张:“控制变量啊。”
“那为什么是控制人类变量?”
员工更紧张:“机器翻译回来就这样,我觉得挺高级的。”
林知夏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的职业病正在从骨髓里复苏。
那种熟悉的、想把红笔插进桌面的冲动重新占领身体。
她拿过键盘,删掉那句。
“控制变量不是控制人类。”
员工小声:“那控制什么?”
“控制影响被解释变量的其他因素。”
“被解释变量是什么?”
林知夏抬头看他。
员工眼神清澈。
清澈到让人心痛。
阿坤在旁边轻咳一声:“我们经济学部分一直比较薄弱。”
“这叫薄弱?”
林知夏指着屏幕,“这叫学科事故。”
她干脆坐下来,把罗一鸣那篇材料论文的经济分析部分和后台那几个经济学模板一起打开。
然后开始边骂边改。
“不要把GDP放在哪儿都叫经济发展水平。”
“不要每篇论文都写产业结构优化,材料吸附污染物跟第三产业占比有什么关系?”
“成本效益分析不是写‘具有经济效益’五个字。”
“机制不是把‘促进’换成‘推动’。”
“异质性不是把东部中部西部复制三遍。”
“稳健性不是换个表名。”
后台员工们原本还在摸鱼式敲键盘,后来一个个都围了过来。
像围观一种稀有动物。
活的经济学者。
而且会骂人。
林知夏把罗一鸣的空话小节重写成三段。
第一段,处理成本比较。
说明新型材料在单位污染物去除成本上的潜在优势,并与传统处理方案进行对比。
第二段,推广场景。
区分工业园区废水处理和农村小型污水处理站,讨论不同场景下的适用边界,而不是一口气拯救全世界。
第三段,间接经济效益。
从减少污染治理支出、降低环境风险、改善公共环境质量和减少后续修复成本几个方面展开。
没有乡村振兴大合唱。
没有高质量发展念经。
没有共同富裕强行出镜。
但至少像一段人写的经济分析。
罗一鸣看完,眼睛都直了。
“林老师。”
“嗯?”
“原来经济影响分析可以这么写?”
林知夏反问:“不然你以为怎么写?”
罗一鸣羞愧:“我以为就是把材料优点翻译成政策口号。”
林知夏沉默。
这话太真实,真实到她有点想叹气。
阿坤拿起改好的版本,看了几眼,眼睛越来越亮。
“林老师,这段不错。”
“是它本来就该这么写。”
“客户会满意。”
“导师可能嫌不够宏大。”
“没关系。”阿坤熟练道,“我们可以在最后加一句‘为区域绿色转型提供技术支撑’,既不太假,也比较能活。”
林知夏想了想。
这句尚可。
至少没有让废水直接带领乡村振兴。
她点头:“可以。”
罗一鸣激动得差点哭出来:“那我是不是不用死了?”
阿坤笑眯眯:“别说这么满,只能说死得概率下降了。”
罗一鸣感恩戴德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阿坤的柜台发出“叮”的一声。
他看了眼后台,转头对林知夏说:“客户确认收稿。”
林知夏的投稿环震了一下。
贡献值:50 → 70。
她愣住。
那一瞬间,手腕上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点微弱的暖意。
很浅。
却真实。
她靠给一篇论文灰色加工,赚到了20贡献值。
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靠南洋街活了下来。
这个事实让人庆幸。
也让人不舒服。
林知夏低头看着投稿环上那个“70”,半晌没说话。
阿坤递给她一杯咖啡。
“恭喜,林老师。”
“恭喜什么?”
“第一次接单成功。”
林知夏接过咖啡,没喝。
她看向后台那条流水线。
有人还在写“近年来”。
有人还在制造数据真实感。
有人还在把简单中文翻译成看不懂的英文。
有人还在和p值搏斗。
这地方荒诞、低劣、混乱,甚至肮脏。
可它也确实在救人。
用一种她不愿承认、却暂时无法否认的方式。
林知夏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坤。”
“嗯?”
“你们这儿的经济学部分,确实烂。”
阿坤:“……”
林知夏抬眼,语气平静。
“下次再有这种活,先给我看。”
阿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林老师,欢迎加入学术生命支持中心。”
林知夏冷冷纠正:
“临时合作。”
阿坤从善如流:“好的,临时加入。”
林知夏低头看着投稿环上的70。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变得复杂了。
她依旧讨厌论文工厂。
讨厌造假。
讨厌把知识明码标价。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
在这个世界,正确不一定能让人活下去。
而活下去,才有机会重新定义什么是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