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一个系统把学术不端逼成了生存服务业。
可她也无法装作没看见。
大厅里每一个客户都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恶人。
他们不像怀揣阴谋的造假者。
更像一群快溺水的人。
有人抓住木板,有人抓住塑料瓶,有人抓住一团漂浮的垃圾。
你当然可以站在岸上说,垃圾很脏。
可水里的人只会想,脏没关系,能浮起来就行。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50。
她现在也在水里。
区别只是,她还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开始下沉。
阿坤似乎看穿了她的挣扎。
他没有继续推销,反而从柜台后拿出一杯热咖啡,推到她面前。
“新客户赠饮。”
林知夏警惕:“扣贡献值吗?”
阿坤笑了:“不扣。我们不是系统,喝水还没收费。”
林知夏端起咖啡,闻了一下。
至少比经济学院三年前的速溶正常。
她抿了一口,终于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王建国低声说:“阿坤以前也是学者。”
林知夏抬眼。
阿坤摆摆手:“老黄历,不值钱。以前研究港口贸易网络,后来三篇被拒,贡献值掉到8。再后来发现,写自己的论文活不下去,帮别人写论文反而能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讲一个普通转行故事。
可林知夏听得出来,这里面大概省略了很多不轻松的部分。
她问:“你不觉得讽刺吗?”
“当然觉得。”阿坤笑,“但讽刺又不加贡献值。”
林知夏:“……”
这话很难听。
也很实在。
阿坤重新恢复职业笑容。
“所以,林老师,您需要哪一款?基础挣扎包比较适合您现在的预算。20贡献值,帮您把题目、摘要和引言优化一下,至少不会三秒被拒。”
林知夏问:“如果我想解决根本问题呢?”
阿坤愣了一下:“根本问题?”
“比如,让系统别这么蠢。”
大厅里键盘声仿佛停了一瞬。
阿坤看了她几秒,忽然笑出声。
“王教授,您从哪儿捡来这么有理想的新作者?”
王建国面无表情:“经济学院。”
阿坤点头:“难怪。”
他收起笑,压低声音。
“林老师,在南洋街,不建议讨论根本问题。”
“为什么?”
“因为讨论根本问题的人,最后通常会变成别人的研究对象。”
林知夏端着咖啡,指尖微顿。
阿坤又笑起来,仿佛刚才那句阴森提醒只是玩笑。
“当然,如果您暂时只想活,我们这里非常欢迎。”
他把价目册重新推近一点。
“芭蕉叶学术,不生产知识,只抢救作者。”
“我们内部有个更准确的名字。”
“什么?”
阿坤抬手,指了指大厅里那些熬夜敲键盘、抱着论文哭、和查重结果讨价还价的人。
“学术生命支持中心。”
林知夏看着他。
“你们把论文工厂叫生命支持中心?”
“论文工厂太难听。”阿坤说,“听起来像我们在制造垃圾。”
林知夏:“难道不是?”
“当然是。”阿坤坦然得让人牙痒,“但有时候,垃圾也能当救生圈。”
王建国沉默地站在旁边,没有反驳。
林知夏也没有。
因为她刚刚才从公墓回来。
她见过那些没抓住救生圈的人。
她也知道,抓住垃圾不代表垃圾就变成了正义。
可至少在沉下去之前,人会本能地伸手。
林知夏把价目册推回去。
阿坤挑眉:“不买?”
“不买。”
“那您来?”
林知夏放下咖啡。
“找活干。”
阿坤眨了眨眼。
“您要在我们这儿打工?”
“临时合作。”林知夏纠正。
“哦。”阿坤笑容扩大,“高级说法。”
林知夏说:“我没钱买你们的套餐。”
她抬起手腕,给他看投稿环。
“但我会改论文。”
阿坤看了一眼王建国。
王建国点头:“她会。”
阿坤又看向林知夏:“什么方向?”
“经济学。”
大厅里有几个人抬起头。
空气短暂安静。
紧接着,某个角落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
“活的经济学者?”
林知夏:“……”
很好。
她现在不只是濒危。
已经具备观赏价值了。
阿坤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
“经济学好啊!”
林知夏狐疑:“你刚才的表情不像好。”
“稀缺就是好。”阿坤立刻说,“我们这里最缺的就是能把经济学部分写得像人写的人。”
他转身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稿子,啪地放到她面前。
“正好,有个急单。”
林知夏低头。
论文题目:
《新型纳米复合材料在废水处理中的应用及其对区域高质量发展的经济影响分析》
她沉默了。
怎么又是高质量发展。
这个词到底跟她有什么孽缘?
阿坤笑眯眯地说:“生化环材客户,明天中午前要。”
“报酬呢?”
“20贡献值。”
林知夏看着稿子,又看了看价目册。
20贡献值。
刚好等于基础挣扎包。
她现在买不起服务,但可以卖服务。
学术资本主义闭环得如此丝滑。
林知夏坐下,翻开论文第一页。
引言第一句:
“近年来,随着我国经济社会的快速发展,废水处理问题日益受到广泛关注,并对区域高质量发展产生重要影响。”
林知夏闭了闭眼。
阿坤体贴地问:“怎么样?”
林知夏缓缓拿起红笔。
“先说好。”
“嗯?”
“我只改到它像论文。”
她冷冷道:
“不负责把废水写成乡村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