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到连续三段‘近年来’高度相似。”

“检测到‘具有重要意义’重复出现。”

“检测到作者试图通过同义词替换逃避查重。”

“判定：低水平降重。”

红色藤蔓猛地收紧。

林知夏瞳孔一缩，下意识要上前。

旁边店员却非常淡定地拿着价目表走过去。

“老师，别挣扎，越挣扎重复率越高。”

作者艰难伸手：“救……救我……”

店员微笑：“降重基础套餐二十贡献值。”

作者眼泪都出来了：“我没有那么多。”

店员想了想：“那可以选择免费方案。”

作者眼睛一亮：“什么方案？”

店员说：“删除全文。”

作者：“……”

藤蔓又紧了点。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开口：“这都不管吗？”

王建国神情麻木：“查重藤蔓而已，南洋街常见生态。”

“而已？”

“至少它不直接扣命。”王建国顿了顿，“通常只是勒到你同意付费。”

林知夏：“……”

那边店员已经开始报价。

“基础套餐二十贡献值，保证重复率降到30%以下。”

“精品套餐五十贡献值，降到15%以下，保留基本语义。”

“尊享套餐八十贡献值，降到10%以下，保留人话。”

作者含泪问：“为什么保留人话要另加钱？”

店员理所当然：“因为机械降重便宜，人话很贵。”

林知夏竟然被这句话击中了。

她想起现实里那些被降重软件揉碎的句子。

“提高居民收入水平”变成“增强住民钱财层级”。

“数字经济促进产业升级”变成“数码财经催化产业上楼”。

有些论文重复率降下去了，人也快看没了。

南洋街至少诚实地承认了：保留人话是一项增值服务。

在查重藤蔓快把作者拖进电脑前，那人终于哭着刷了二十贡献值。

店员掏出一把银色剪刀，咔嚓咔嚓剪断藤蔓。

然后在文档上飞快操作。

林知夏看见第一句原文：

“近年来，数字经济快速发展，对区域经济增长产生重要影响。”

店员改成：

“近些时段，数智化经济形态呈现迅疾演进态势，并对地域经济扩张构成不可忽视之影响。”

林知夏两眼一黑。

“这叫保留基本语义？”

王建国看了一眼，评价很中肯：“至少还能猜出它在说人话。”

林知夏：“……”

王建国带她绕过降重社，指向街尾。

“芭蕉叶学术就在前面。”

林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街尾有一间两层小楼，外墙刷成旧绿色，门口挂着一串暖黄色灯笼。和周围那些赛博阴间招牌相比，它居然显得有点温馨。

如果忽略门口那块广告牌的话。

芭蕉叶学术。

润色、降重、补变量、代写回复信一条龙。

今日特惠：

买三次稳健性检验，送一次异质性分析。

老客户推荐新客户，赠送“感谢审稿人宝贵意见”模板十套。

林知夏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从没主动走进过这么学术不端的地方。

现实里，她是会在课堂上严肃批评论文代写的人。

是会把学生复制粘贴骂到重新做表的人。

是会在组会上强调数据来源必须清楚的人。

可现在，她站在南洋街，贡献值只剩50，身后是查重藤蔓，前面是论文工厂，旁边还有一个老教授撑着“谨慎投稿”的黑伞。

命运非常荒诞。

荒诞到像一篇被审稿人批评“现实逻辑不足”的小说。

王建国看出她的迟疑，低声说：“进去吧。”

林知夏没动。

她看着门口的广告牌，问：“王教授，你以前来过吗？”

王建国沉默片刻。

“来过。”

“买过服务？”

“买过一瓶营养液。”

“还有呢？”

王建国别开眼：“让他们帮我改过标题。”

林知夏：“什么标题？”

王建国声音很小：“《区域产业转移研究》。”

“改成什么了？”

“《多尺度空间关联视角下区域产业转移动态演化机制与协同效应研究》。”

林知夏：“……”

她忽然肃然起敬。

南洋街能活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少它很懂系统的审美。

屋里传来热闹的人声，夹杂着键盘敲击、打印机吐纸、客户讨价还价和某人崩溃大喊“我的p值为什么不显著”。

林知夏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贡献值：50。

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

她把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压下去，伸手推开门。

门铃响了一声。

清脆、热情、毫无负罪感。

一个带着东南亚口音的男声立刻迎上来：

“欢迎光临芭蕉叶学术！”

“老师，论文快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