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温柔,句句催命。
林知夏关闭页面,冷静地评价:“这不叫延迟死亡。”
“那叫什么?”
“贫富分层式安乐死。”
王建国没有反驳。
这说明她概括得相当准确。
办公室安静下来。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窗户漏风,吹得墙上照片轻轻晃动。
林知夏坐在电脑前,第一次感到一种很现实的窘迫。
不是宏大的制度悲剧。
不是学科命运。
不是系统压迫。
而是她真的没钱。
也没命。
转专业要500贡献值起步。
绑定大佬等于把自己卖进论文黑煤窑。
延迟死亡是富人服务。
正规出路一个比一个正规,正规到完全不适合穷人使用。
林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投稿环。
50。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些墓碑上的名字了。
不是他们不聪明。
不是他们不努力。
也不是他们不知道什么叫正确道路。
而是正确道路太贵了。
贵到普通作者只剩下错误道路可以走。
王建国站在书柜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一本发霉的期刊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纸已经泛黄,边缘卷起,像一份被拒了很多次的申请书。
他把纸递给林知夏。
林知夏接过来。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南洋街七号。
芭蕉叶学术。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不问来路,只问余额。
林知夏抬头看他。
“这是什么?”
王建国眼神有些躲闪。
“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能让你活下去的地方。”
林知夏眯起眼:“正规吗?”
王建国沉默。
林知夏懂了。
她把纸放到桌上,语气慢慢冷下来。
“论文灰产?”
王建国没否认。
“你让我去代写机构?”
“不是普通代写机构。”王建国说。
“那是什么?”
“比较成熟的代写机构。”
林知夏:“……”
很好。
成熟到值得尊敬是吧。
她气得笑了一声:“王教授,我现实里好歹也是国内top2大学副教授。你让我刚穿越过来,就去论文灰产街求活路?”
王建国看着她:“你现实里的身份,在这里不能抵扣拒稿。”
“可我做学术有底线。”
“我知道。”
“我不可能去找论文工厂。”
“我也知道。”
“那你还给我这个?”
王建国低声说:“因为底线不能替你扣贡献值。”
林知夏怔了一下。
王建国走到墙边,抬头看着那些黑白照片。
“他们很多人也有底线。”
他的声音很轻。
“有的人一辈子没造过假,有的人连参考文献都不敢乱引,有的人到死都坚持数据真实、模型透明、结论克制。”
“然后呢?”
“然后他们挂在这里。”
林知夏没有说话。
王建国转过身,脸上的疲惫比年龄更重。
“我不是让你去作恶。”
“南洋街不干净,很不干净。那里有造假,有买卖,有灰色交易,有你在现实世界最看不上的东西。”
“可是小林,在这个世界,很多人不是因为坏才去那里。”
“他们是因为想活。”
林知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王建国继续说:“你现在只剩一次拒稿机会。下一次,如果再像今天这样被扣50,你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投稿环像是听懂了这句话,非常贴心地亮了一下。
系统提示:
当前学术生命濒危。
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
建议作者谨慎规划投稿策略。
可选服务:转专业、绑定高贡献值课题、申请延迟死亡。
林知夏盯着那行“剩余可承受普通拒稿次数:1”,心里那点坚持和愤怒像被针扎了一下,慢慢漏气。
她当然知道南洋街意味着什么。
现实世界里,她最讨厌论文代写、数据造假、买卖署名。
她改学生论文时,最恨的就是那些套话模板和假装研究。
可问题是,现实世界里,她可以骂,可以退回,可以让学生重写。
这里不一样。
这里重写之前,人可能先没了。
活着才有资格谈学术伦理。
死了只能成为墙上一张黑白照片,供后来者参观警醒。
这道理很残酷。
但残酷不等于不成立。
林知夏缓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地址。
南洋街七号。
芭蕉叶学术。
这名字听起来不像学术机构。
像卖椰子饭的。
她沉默很久,终于伸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王建国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有些决定,不适合配热血台词。
因为它不是胜利。
只是人在悬崖边,把尊严折小一点,先塞进口袋。
过了一会儿,林知夏站起来。
“南洋街怎么走?”
王建国眼神复杂:“你想好了?”
林知夏看着投稿环上的50。
“没有。”
王建国一愣。
林知夏说:“但系统没有给我想好的预算。”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照片墙。
那些死于“创新性不足”“识别策略不清”“建议转投他刊”的人,依旧安静地挂在那里。
林知夏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警示。
也是一份沉默的数据集。
一个关于系统如何逼迫人走向灰色地带的样本。
她转回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教授。”
“嗯?”
“我去南洋街,不代表我认同它。”
王建国说:“我知道。”
“也不代表我会一直靠它活。”
“我知道。”
林知夏推开办公室门。
走廊里灯光昏暗,声控灯慢半拍亮起来,像一个刚醒的审稿人,不情不愿地给她一点照明。
她说:
“我只是先去看看。”
王建国拿起那把写着“谨慎投稿”的黑伞,跟在她身后。
“看看也要小心。”
“那里的人很会骗新作者。”
林知夏冷笑:“我刚被系统骗掉半条命。”
她走进昏暗的楼道。
“现在一般骗子已经很难打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