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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学术公墓一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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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问:“建议转投他刊也会死?”

王建国说:“看作者当时剩多少贡献值。”

“如果还有呢?”

“那就真的去转投。”

“如果没有呢?”

“就只能转世了。”

林知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作者看到“建议转投他刊”会崩溃。

这不是拒稿。

这是系统让你带着半截命继续流浪。

王建国带她往深处走。

经济学区墓碑上的审稿意见五花八门,但又该死熟悉。

“变量选择缺乏理论支撑。”

“内生性问题未解决。”

“机制分析不够深入。”

“异质性分析缺乏说服力。”

“政策建议过于笼统。”

“作者未能充分回应审稿人意见。”

林知夏越看越沉默。

这些话,她现实里都见过。

有些她甚至自己也写过。

以前它们只是审稿语言,是学术共同体里不那么温柔但还算正常的交流方式。

可当这些句子刻在墓碑上,意义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意见。

它们是死因。

王建国停在一块旧碑前。

石碑已经有些风化,名字被雨水磨得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许……院长。

林知夏注意到,这块碑前没有最后审稿意见。

只有一行字: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她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人灰白的头发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经济学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没有打断。

王建国望着那片墓碑,声音很低。

“那时候,经济学虽然也难发,但还算正常。有人做理论,有人做实证,有人研究市场,有人研究制度。论文被拒,最多掉贡献值一点,休养几个月还能再投。”

“后来系统升级了。”

“全球论文投稿系统2.0。”

“升级公告写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知识生产效率,减少无效研究,强化研究成果的可验证性。”

林知夏冷笑:“听起来像每一份改革文件。”

“是啊。”王建国叹了口气,“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是好事。直到新规则出来。”

他抬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旧公告浮现出来。

系统2.0核心标准:

所有论文必须具备可验证预测能力。

预测结果偏差过大者,贡献值扣除。

长期无法验证者,判定为低效研究。

林知夏眉头一皱。

王建国继续道:“这个标准对某些学科影响不大。材料可以测性能,医学可以做试验,计算机可以跑指标,理论物理没人敢轻易判错。”

“但经济学不一样。”

林知夏接过话:“经济系统是开放的,人会反应,政策会变化,预期会改变结果。”

“对。”王建国看向她,“你预测居民消费,居民可能因为政策预期改变行为;你预测市场,市场会因为你的预测本身发生变化;你预测经济周期,突发事件会把模型全部打碎。”

林知夏沉默。

这就是经济学最麻烦的地方。

它研究的不是石头,不是细胞,不是封闭实验室里的样品。

它研究的是人。

而人最烦的地方,就是会看懂你的预测,然后故意不按你的预测来。

王建国说:“系统不理解这个。或者说,它不愿理解。它认为无法完美预测现实的模型,就是低质量模型。”

“从那以后,经济学拒稿率开始飙升。”

“先是宏观经济学。”

“然后是金融。”

“再是劳动、产业、区域、贸易。”

“最后,整个经济学院都变成了死亡禁区。”

林知夏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忽然觉得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不再只是黑色幽默。

它是幸存者写给后来人的警告。

她忍不住说:“经济学最可怕的不是预测不准。”

王建国看她。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补完:

“而是预测不准以后,还能写一篇解释为什么没准。”

王建国沉默两秒,居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很快又淡了。

“以前可以。”

他说。

“现在解释也要扣命。”

林知夏:“……”

好。

最后一点传统艺能也被系统没收了。

王建国继续往前走,带她来到经济学区最高处。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数字。

经济学近三十年统计:

累计投稿:128734篇。

录用:13篇。

平均拒稿率:99.99%。

平均死亡年龄:37.4岁。

主要死因:创新性不足、内生性问题、预测偏差过大。

系统建议:减少无效研究,提升模型完美度。

林知夏盯着“录用13篇”,问:“三十年才13篇?”

王建国说:“其中八篇是理论物理学者跨界写的经济宇宙模型。”

“剩下五篇呢?”

“三篇是系统管理员写的系统评价报告。”

“还有两篇?”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一篇撤稿了。”

“最后一篇呢?”

他看向那块没有审稿意见的旧碑。

“许院长的。”

林知夏心里一动。

王建国没有继续说,只是把黑伞往她这边倾了倾。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

雨点落在墓碑上,顺着那些审稿意见慢慢滑下去,像字句本身在流泪。

林知夏站在经济学公墓中央,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荒诞和残酷。

不是因为论文会杀人。

而是因为杀人的东西,听起来都那么熟悉。

创新性不足。

识别策略不清。

建议转投他刊。

这些现实里让人失眠的句子,在这里变成了墓志铭。

王建国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能按现实里的经验投稿。这里不是比谁研究得有意义,而是比谁更符合系统的胃口。”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又想起自己那篇三秒被拒的论文。

她当然怕。

谁被扣掉半条命都会怕。

但怕归怕,她更不爽。

很不爽。

一种被系统按头羞辱了整个学科的不爽。

她转过身,问王建国:“系统2.0之后,经济学真的没人反抗过?”

王建国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有。”

“然后呢?”

他看向那块记录已清除的旧碑。

“你看见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灰色雨幕里,石碑上那行字格外刺眼。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林知夏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剩60贡献值的投稿环。

“王教授。”

“嗯?”

“墓地看完了。”

“嗯。”

“我现在更确定一件事。”

王建国叹气:“你不会是还想投稿吧?”

林知夏看着满山墓碑,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王建国刚松口气,就听她继续说:

“我现在想先研究一下,系统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送进来。”

王建国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知夏抬头看向远处金光灿烂的理论物理塔,又看向脚下灰暗的经济学墓区。

雨水落在她肩头,冷得像一封没有感情的退稿信。

她说:

“既然论文会杀人。”

“那杀人的规则,本身也该成为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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