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问:“建议转投他刊也会死?”
王建国说:“看作者当时剩多少贡献值。”
“如果还有呢?”
“那就真的去转投。”
“如果没有呢?”
“就只能转世了。”
林知夏:“……”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的作者看到“建议转投他刊”会崩溃。
这不是拒稿。
这是系统让你带着半截命继续流浪。
王建国带她往深处走。
经济学区墓碑上的审稿意见五花八门,但又该死熟悉。
“变量选择缺乏理论支撑。”
“内生性问题未解决。”
“机制分析不够深入。”
“异质性分析缺乏说服力。”
“政策建议过于笼统。”
“作者未能充分回应审稿人意见。”
林知夏越看越沉默。
这些话,她现实里都见过。
有些她甚至自己也写过。
以前它们只是审稿语言,是学术共同体里不那么温柔但还算正常的交流方式。
可当这些句子刻在墓碑上,意义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意见。
它们是死因。
王建国停在一块旧碑前。
石碑已经有些风化,名字被雨水磨得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
许……院长。
林知夏注意到,这块碑前没有最后审稿意见。
只有一行字: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她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老人灰白的头发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十年前,经济学不是这样的。”
林知夏没有打断。
王建国望着那片墓碑,声音很低。
“那时候,经济学虽然也难发,但还算正常。有人做理论,有人做实证,有人研究市场,有人研究制度。论文被拒,最多掉贡献值一点,休养几个月还能再投。”
“后来系统升级了。”
“全球论文投稿系统2.0。”
“升级公告写得很好听,说是为了提高知识生产效率,减少无效研究,强化研究成果的可验证性。”
林知夏冷笑:“听起来像每一份改革文件。”
“是啊。”王建国叹了口气,“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是好事。直到新规则出来。”
他抬手,在空气中点了一下。
一块半透明旧公告浮现出来。
系统2.0核心标准:
所有论文必须具备可验证预测能力。
预测结果偏差过大者,贡献值扣除。
长期无法验证者,判定为低效研究。
林知夏眉头一皱。
王建国继续道:“这个标准对某些学科影响不大。材料可以测性能,医学可以做试验,计算机可以跑指标,理论物理没人敢轻易判错。”
“但经济学不一样。”
林知夏接过话:“经济系统是开放的,人会反应,政策会变化,预期会改变结果。”
“对。”王建国看向她,“你预测居民消费,居民可能因为政策预期改变行为;你预测市场,市场会因为你的预测本身发生变化;你预测经济周期,突发事件会把模型全部打碎。”
林知夏沉默。
这就是经济学最麻烦的地方。
它研究的不是石头,不是细胞,不是封闭实验室里的样品。
它研究的是人。
而人最烦的地方,就是会看懂你的预测,然后故意不按你的预测来。
王建国说:“系统不理解这个。或者说,它不愿理解。它认为无法完美预测现实的模型,就是低质量模型。”
“从那以后,经济学拒稿率开始飙升。”
“先是宏观经济学。”
“然后是金融。”
“再是劳动、产业、区域、贸易。”
“最后,整个经济学院都变成了死亡禁区。”
林知夏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忽然觉得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不再只是黑色幽默。
它是幸存者写给后来人的警告。
她忍不住说:“经济学最可怕的不是预测不准。”
王建国看她。
林知夏面无表情地补完:
“而是预测不准以后,还能写一篇解释为什么没准。”
王建国沉默两秒,居然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很快又淡了。
“以前可以。”
他说。
“现在解释也要扣命。”
林知夏:“……”
好。
最后一点传统艺能也被系统没收了。
王建国继续往前走,带她来到经济学区最高处。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数字。
经济学近三十年统计:
累计投稿:128734篇。
录用:13篇。
平均拒稿率:99.99%。
平均死亡年龄:37.4岁。
主要死因:创新性不足、内生性问题、预测偏差过大。
系统建议:减少无效研究,提升模型完美度。
林知夏盯着“录用13篇”,问:“三十年才13篇?”
王建国说:“其中八篇是理论物理学者跨界写的经济宇宙模型。”
“剩下五篇呢?”
“三篇是系统管理员写的系统评价报告。”
“还有两篇?”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一篇撤稿了。”
“最后一篇呢?”
他看向那块没有审稿意见的旧碑。
“许院长的。”
林知夏心里一动。
王建国没有继续说,只是把黑伞往她这边倾了倾。
天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
雨点落在墓碑上,顺着那些审稿意见慢慢滑下去,像字句本身在流泪。
林知夏站在经济学公墓中央,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荒诞和残酷。
不是因为论文会杀人。
而是因为杀人的东西,听起来都那么熟悉。
创新性不足。
识别策略不清。
建议转投他刊。
这些现实里让人失眠的句子,在这里变成了墓志铭。
王建国低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你不能按现实里的经验投稿。这里不是比谁研究得有意义,而是比谁更符合系统的胃口。”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些墓碑,看着那块“珍爱生命,远离实证”的牌子,又想起自己那篇三秒被拒的论文。
她当然怕。
谁被扣掉半条命都会怕。
但怕归怕,她更不爽。
很不爽。
一种被系统按头羞辱了整个学科的不爽。
她转过身,问王建国:“系统2.0之后,经济学真的没人反抗过?”
王建国握着伞柄的手紧了一下。
“有。”
“然后呢?”
他看向那块记录已清除的旧碑。
“你看见了。”
林知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灰色雨幕里,石碑上那行字格外刺眼。
系统评价异常,记录已清除。
林知夏沉默片刻。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还剩60贡献值的投稿环。
“王教授。”
“嗯?”
“墓地看完了。”
“嗯。”
“我现在更确定一件事。”
王建国叹气:“你不会是还想投稿吧?”
林知夏看着满山墓碑,笑了一下。
“当然不是。”
王建国刚松口气,就听她继续说:
“我现在想先研究一下,系统为什么会把这么多人送进来。”
王建国的表情慢慢变了。
林知夏抬头看向远处金光灿烂的理论物理塔,又看向脚下灰暗的经济学墓区。
雨水落在她肩头,冷得像一封没有感情的退稿信。
她说:
“既然论文会杀人。”
“那杀人的规则,本身也该成为研究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