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看系统规定的三件事。
创新性。
复杂度。
完美度。
人不在指标里。
所以人可以被扣掉。
就在这时,屏幕又亮了一下。
系统弹窗跳出:
“检测到作者情绪波动。”
“是否购买拒稿心理辅导券?”
“基础版:5贡献值。包含三句安慰。”
“进阶版:20贡献值。包含一次虚拟导师鼓励。”
“尊享版:50贡献值。系统将为您生成一封‘这不是你的问题’主题慰问信。”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气笑了。
“我都快被你扣死了,你还想赚我心理辅导费?”
系统继续贴心提示:
“负面情绪不利于持续投稿。”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骂完以后,投稿环毫无反应。
贡献值没有回升。
系统也没有道歉。
只有她的精神状态显著下降,并且通过了1%水平显著性检验。
王建国把速效救心丸推到她手边。
“吃吗?”
林知夏看了一眼。
“现实药物对这个世界有用?”
“心理安慰。”
“那不就是安慰剂?”
“能发表的话,安慰剂效应也是效应。”
林知夏沉默片刻,还是拿了一粒。
不是因为她相信药。
而是因为人在被拒稿之后,总得抓点什么东西。
哪怕是一个老教授递来的速效救心丸。
王建国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第一次被系统拒,都是这样。”
林知夏闭了闭眼:“你第一次呢?”
王建国想了想。
“三十多年前了。当时我投的是《区域产业转移与地方经济增长》。”
“结果呢?”
“拒了。”
“理由?”
“样本期不够长,模型不够复杂,结论不够颠覆。”
林知夏睁眼看他:“这系统三十年前就这德行?”
王建国摇头。
“那时候还没这么严重。至少它还会说‘本文具有一定现实意义’。”
“现在呢?”
“现在现实意义排在系统偏好很后面,大概和参考文献格式美观度差不多。”
林知夏:“……”
她想起现实世界里那些为了过审而不断包装的论文。
把小问题写成大问题。
把普通机制写成复杂框架。
把不显著结果藏进附录。
把一个朴素结论包装成“反常识发现”。
她本来以为那只是学术发表机制里的潜规则。
没想到在这里,潜规则已经进化成了生存法则。
王建国低声说:“你那篇论文,不算差。”
林知夏看向他。
王建国说:“但在这里,不差不等于能活。”
这句话比系统拒稿意见还扎心。
林知夏缓慢吐出一口气。
她点开刚才的论文,重新看标题、摘要、模型和结果。
《居民收入结构与消费倾向关系研究》。
问题清楚。
方法稳妥。
结论合理。
但确实不够“系统喜欢”。
不够新奇。
不够复杂。
不够像一篇能骗过机械审稿人的论文。
她忽然想起自己现实里常对学生说的一句话:
论文不是堆概念,研究要回到问题本身。
现在,这句话在这个世界里显得像一句高尚但危险的遗言。
王建国小心翼翼地问:“还投吗?”
林知夏没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的拒稿意见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那篇论文保存到了一个新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
第一次死亡未遂。
王建国:“……”
林知夏转过头,看着满墙黑白照片,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投稿环。
当前贡献值:60。
状态:高危新作者。
系统建议:降低投稿频率,提升稿件质量,必要时转专业。
她冷笑了一声。
“转专业?”
她一个现实世界的经济学副教授,被本科论文气死,穿越到论文地狱,第一篇投稿被拒掉半条命。
系统居然还建议她转专业。
这跟把人踹进河里之后递一本《游泳从入门到精通》有什么区别?
林知夏站起来。
刚才那场疼痛让她腿还有点发软,但眼神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轻松了。
王建国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安。
“小林,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你看起来很像要冲动。”
“我只是重新认识了一下这个世界。”
王建国:“认识出什么了?”
林知夏指着屏幕上的拒稿意见。
“这个系统不是在判断论文好不好。”
她顿了顿。
“它是在判断论文像不像它想看的论文。”
王建国沉默。
林知夏又说:“所以,问题不只是我要写什么。”
“而是我要先搞清楚——”
“它到底想看什么。”
王建国的表情变了变。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这条路不好走。”
林知夏端起那杯三年前的速溶咖啡,发现已经彻底凉了。
她喝了一口。
仍然难喝。
但比贡献值营养液强一点。
强得有限。
她放下杯子,慢慢笑了。
“王教授。”
“嗯?”
“墙上还有空位置吗?”
王建国一愣,脸色瞬间白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知夏说:“没有的话,麻烦先别腾。”
她看着屏幕里那封拒稿通知,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暂时不打算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