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问经济学院有没有电脑的时候，王建国的表情很复杂。

像是一个老父亲听见孩子说想创业。

创业方向是裸辞开奶茶店。

地点选在火葬场门口。

“有是有。”王建国迟疑道，“但你先别冲动。”

林知夏已经走向办公室角落。

那里摆着一台老式台式机，机箱外壳泛黄，显示器厚得像一块墓碑，键盘上落了一层灰，灰尘厚度足以开展一项关于高校设备更新周期的实证研究。

她按下开机键。

电脑发出“嗡”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林知夏：“坏了？”

王建国连忙解释：“不是，它在思考。”

三分钟后，电脑终于亮了。

屏幕上弹出系统提示：

正在启动学术工作台。

请勿关闭电源。

关闭电源可能导致数据丢失、论文损毁、作者情绪崩溃。

林知夏看着最后一句，觉得这电脑虽然旧，但很懂人性。

王建国站在她身后，苦口婆心：“小林啊，系统给你七天时间，不是让你第一天就送死。”

“王教授。”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我现实里一年能发好几篇CSSCI。”

王建国没说话。

“改过的学生论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王建国还是没说话。

“横截面、面板、双向固定效应、中介效应、调节效应、稳健性检验，我都写过。”

王建国眼神更悲伤了。

林知夏看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王建国叹气：“像在听一个人临终前回忆自己辉煌的人生。”

林知夏：“……”

她决定无视这个不吉利的比喻。

人总要相信一点自己的专业能力。

尤其是在系统说本学科生存率低于蟑螂之后。

不蒸馒头争口气。

她打开学术工作台，发现里面居然有公共数据库入口。

数据库名很朴素：

居民经济行为调查库。

林知夏点进去，眼前一亮。

样本量还可以。

变量也不算少。

收入、消费、年龄、家庭规模、教育水平、地区类型、就业状态，甚至还有主观幸福感。

这不就是现成的消费倾向分析吗？

她的职业本能瞬间上线。

三分钟前，她还是一个刚刚穿越、手握100贡献值、被系统认证为濒危作者的倒霉蛋。

三分钟后，她已经开始想摘要怎么写了。

王建国在旁边幽幽地说：“你眼睛亮了。”

林知夏头也不抬：“看见数据，经济学者都会亮。”

“上一个这么亮的人，后来挂在墙上第三排。”

“他数据清洗没做好吧。”

王建国：“……”

林知夏开始干活。

她先把数据导出，检查缺失值。

缺失不算严重。

剔除极端样本。

构造居民消费倾向指标。

再设定收入水平、家庭负担、教育水平、就业状态等控制变量。

模型不复杂，但清楚。

她甚至非常谨慎地写了理论机制：

收入提升通过增强家庭预算约束松弛度，提高边际消费倾向；不同收入群体消费响应存在异质性；教育水平、就业稳定性可能影响消费预期。

写到这里，林知夏很满意。

你看。

这才叫机制。

不是“数字经济通过促进数字经济发展促进数字经济发展”。

她敲下论文题目：

《居民收入结构与消费倾向关系研究》

标题朴素。

问题明确。

数据真实。

模型干净。

非常适合作为一个新手村投稿练手。

王建国看着标题，脸色却更加难看。

“太朴素了。”他说。

林知夏手指一顿：“朴素不好吗？”

“在这里，朴素容易被判定为没有创新性。”

“那要怎么起？”

王建国想了想：“可以叫《多维收入结构冲击下居民消费倾向演化机制与异质性响应研究》。”

林知夏：“……”

她沉默三秒。

不得不承认，这标题听起来更像能活。

但她还是坚持了原题。

“题目可以适当包装，但不能把一碗白粥写成满汉全席。”

王建国欲言又止。

林知夏继续写。

引言，文献综述，模型设定，变量说明，实证结果。

她写得很快。

现实世界里的多年训练让她对论文结构熟到近乎肌肉记忆。

第一段交代问题背景。

第二段指出现有研究不足。

第三段说明本文边际贡献。

这三段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区别只在于，现实里写不好最多被审稿人骂。

这里写不好可能被审稿人埋。

凌晨三点半，论文初稿完成。

王建国看完，表情居然有点惊讶。

“还不错。”

林知夏抬头：“你看，我就说不难吧。”

王建国立刻警觉：“我只是说论文还不错，不是说系统会做人。”

林知夏没理他，继续做结果表。

OLS回归结果显著。

收入变量在1%水平上显著为正。

控制变量方向基本合理。

她又加了几组稳健性检验：替换被解释变量，剔除极端地区，加入地区固定效应。

最后，她还做了简单的异质性分析，分城乡、分收入组。

林知夏越写越顺。

甚至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平静。

这种平静很危险。

大概类似于学生在DDL前一天晚上突然觉得“我好像来得及”。

天亮前，她终于敲下结论：

研究发现，收入结构变化显著影响居民消费倾向，不同收入群体间存在明显异质性。应进一步提高居民收入稳定性，完善社会保障体系，释放居民消费潜力。

很标准。

很稳。

很安全。

林知夏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王建国看着她：“你不会真想现在投吧？”

“不然呢？”

“可以再放几天。”

“为什么？”

“投稿前最好沐浴、焚香、吃饱、睡够，情绪稳定，遗书写好。”

林知夏扭头看他：“你们这里投稿流程这么封建？”

王建国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这不是封建，是经验。”

林知夏冷笑。

“不就是投稿吗？submit我点过无数次。”

王建国脸色一变，立刻抱着速效救心丸钻到桌子底下。

动作敏捷程度完全不像68岁。

林知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