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不住吐槽:“现实里拒稿最多掉头发,你们这里直接掉命?”
王建国语气沉痛:“孩子,在这里,头发已经是最低成本的损失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头顶。
“你看,我还能活到现在,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没什么可掉了。”
林知夏一时不知道该安慰他,还是该尊重这份用发量换来的学术寿命。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
椅子硬得像“建议大修后重投”。
“所以,”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我现在穿越到了一个论文决定生死的世界,被分配到了经济学院,初始贡献值100,状态濒危。只要投稿被拒,就可能死。”
王建国补充:“不只是可能。经济学拒稿扣值通常比较重。”
林知夏:“为什么?”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叹气:“因为系统认为经济学长期无法准确预测现实,属于高风险、低可信、易狡辩学科。”
林知夏差点被气笑。
“易狡辩?”
“系统原话。”王建国说,“它认为经济学者最擅长在预测失败后写一篇解释为什么预测失败的论文。”
林知夏沉默两秒。
从某种意义上讲,系统也不是完全没有读过经济学。
但这不妨碍她愤怒。
“那经济学院现在多少人?”
王建国平静地说:“两个。”
林知夏愣住。
“两个系?”
“两个。”
“两个研究所?”
“两个。”
“两个团队?”
王建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两个活人。”
林知夏:“……”
办公室漏水声适时响起。
滴答。
滴答。
像在给这个寒酸的人数统计鼓掌。
林知夏不死心:“行政人员呢?”
“没有。”
“博士生呢?”
“去年最后一个博士生投了篇普刊,被拒后转去神学了。”
“神学?”
“至少神学不用预测GDP。”
林知夏竟然觉得有道理。
她看着王建国,又看着满墙黑白照片,忽然产生一种荒唐的责任感。
不,不是责任感。
是被迫继承烂摊子的恐惧。
她,一个现实世界刚被本科论文气死的副教授,穿越后不仅没能逃离学术,反而直接加入了一个濒临灭绝的经济学院。
这叫什么?
学术债务跨世界追偿?
王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发黄的文件,递给她。
“这是你的入职确认书。”
林知夏低头看去。
文件标题是:
《经济学院新作者接收登记表》
下面已经自动填好了她的信息。
姓名:林知夏。
方向:应用经济学。
贡献值:100。
风险等级:高。
是否自愿加入经济学院:默认是。
林知夏指着最后一项:“默认是是什么意思?”
王建国咳了一声。
“系统分配。”
“我不能拒绝?”
“可以。”
“怎么拒绝?”
“提交拒绝申请。”
林知夏警惕:“也要审稿?”
王建国欣慰地点点头:“你适应得很快。”
林知夏闭了闭眼。
她觉得自己胸口又开始疼了。
王建国把一支笔递给她。
“签吧。”
“签了会怎样?”
“正式入职。”
“不签呢?”
“系统会判定你身份不明,贡献值每日自动扣除,直到你签、转专业,或者消散。”
林知夏拿着笔,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制度设计中的选择自由。
你可以选。
但每个选项都通向同一口锅。
她在签名栏写下“林知夏”三个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投稿环亮起。
系统提示:
“身份确认完成。”
“欢迎加入经济学院。”
“当前部门人数:2。”
“部门状态:濒危。”
“系统建议:积极发表成果,避免集体灭绝。”
林知夏看着“集体灭绝”四个字,陷入沉思。
她活了三十二年,第一次知道学院还能用保护动物的逻辑进行管理。
王建国却像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说,“我们经济学院终于又有新人了。”
林知夏抬头看他。
王建国眼眶竟然有点红。
“上一个新人呢?”她问。
王建国沉默片刻。
“上周刚没。”
林知夏:“……”
“他做什么方向?”
“数字经济。”
林知夏眼前一黑。
王建国连忙补充:“你放心,他不是因为方向没的。”
林知夏稍微松了口气。
王建国说:“他是因为投了篇《数字经济赋能高质量发展路径研究》,被系统判定为空洞套话,当场扣完贡献值。”
林知夏:“……”
空气安静了。
林知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突然想起现实世界里,自己临死前改的那篇论文。
题目也是这个。
内容也是这个。
甚至空洞程度可能还略胜一筹。
她沉默很久,最后问:“王教授。”
“嗯?”
“这个世界有没有一种可能,死不是因为论文,而是因为数字经济赋能高质量发展?”
王建国认真想了想。
“从经济学院历史经验看,这个变量显著。”
林知夏:“……”
很好。
刚入职第一天,她已经找到了本院最高危关键词。
就在这时,墙角那台空水桶饮水机忽然亮了一下。
准确地说,不是饮水机亮了。
是它旁边那块落灰的屏幕亮了。
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冷冰冰的字:
“新作者林知夏,入职完成。”
“系统检测到您尚无有效发表记录。”
“请于七日内完成首次投稿。”
“逾期未投稿,将扣除贡献值10点。”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缓缓转头看向王建国。
“七日内投稿?”
王建国别开眼。
“新人考核。”
“被拒会怎样?”
“扣贡献值。”
“如果不投呢?”
“也扣。”
林知夏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个被学术系统逼到精神边缘的人,终于理解规则之后发出的冷笑。
她说:“也就是说,我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王建国点头。
“投稿,可能死。”
她替他说完下一句:
“不投稿,慢慢死。”
王建国沉痛地点头。
林知夏看着系统屏幕,又看了看满墙遗照。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签的不是入职表。
是生死状。
她靠回椅背,低声问:“王教授,你们这里有没有什么入职培训?”
王建国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写着:
《经济学院新人避坑指南》
林知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要投稿。
她抬头。
王建国也看着她。
两人相顾无言。
几秒后,系统屏幕又亮了一下。
“倒计时开始。”
“首次投稿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合上小册子。
她终于明白。
这不是密室逃脱。
这是入职第一天,系统直接把她安排进了毕业答辩、职称评审、基金申报和顶刊投稿的混合绞肉机。
而且没有退出键。
她看向王建国,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教授。”
“嗯?”
“我们学院有咖啡吗?”
王建国愣了愣:“有倒是有,不过是三年前的速溶。”
林知夏点头。
“很好。”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软的手腕。
“泡浓一点。”
王建国不解:“你要做什么?”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的投稿倒计时,嘴角慢慢扬起一点笑。
“还能做什么?”
“既然不投也要死,投也可能死。”
“那至少让我死得专业一点。”